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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類

 

  文學最盛之原因

  愛新覺羅氏自太祖肇基東土,至世祖入主中夏,傳十帝,歷二百六十八年,一朝文學之盛,所以能軼明超元,上駕宋唐,追蹤兩漢者,蓋有六大原因焉。一,由於開國之初,創制滿洲文字,譯述漢人典籍,而滿人之文化開。二,由於信任漢人,用范文程之議,特選士於盛京,而漢人之文教行。三,由於入關以後,一時文學大家,不特改仕新朝者多明之遺老,即世祖、聖祖兩朝正科所取士,及康熙丙午年博學宏詞科諸人,其人以理學、經學、史學、詩詞、駢散文名家者,亦率為明代所遺,而孫奇逢、顧炎武諸儒隱匿山林,又復勤於撰著,模範後學。四,由於列祖列宗之稽古右文,而聖祖尤聰明天亶,著述宏富,足以丕振儒風。五,由於詔天下設立書院,作育人才。六,由於祕府廣儲書籍,並建七閱分貯,嘉惠士林。有此六原因,是以前古所有之文學,至是而遂極其盛也。

  七閣者:文淵在大內,文源在圓明園,文津在熱河,文溯在奉天,文匯在揚州大觀堂,文宗在鎮江金山寺,文瀾在杭州西湖之行宮。

  高宗天語典雅

  高宗稽古右文,天語典雅。乾隆庚戌四月東巡,遣官祭周尹吉甫墓,並垂問吉甫子孫。途次適南薰徐來,上語侍臣曰:「此即《詩》所謂『穆如清風』也。」

  宗潢多嗜文學

  宗潢頗多嗜文學者,自紅蘭主人岳端首倡風雅,而問亭將軍博爾都,紫幢居士文昭,曉亭侍郎塞爾赫,臞仙將軍永忠,樗仙將軍書誠,嵩山將軍永(上奎下心),遂相繼而起.紫幢從王文簡公士禎遊,辭爵讀書,為士林所重.查編修慎行序其集,稱之曰「宗室高人」.雍正時卒.

  八旗文士之開山

  賽圖字麟閣,崇德辛巳科目解元。幼貧,嘗爇馬通以讀書,尤好為詩,滿洲文學之開,實自賽始。其同榜舉人鄂貌圖,後官參政,有《北海集》;漢軍卞三元,後官雲貴總督,有《公餘詩草》,皆八旗文字之最先者。至阿什坦,【題名碑作「何錫談」。】為完顏氏苗裔,順治壬辰進士,翻譯《大學》、《中庸》、《孝經》、《通鑑總論》諸書,聖祖嘗召問經義,稱為我朝大儒。又侍郎布泰階平襃不由科目出身,克敦實學。侍講德格勒,有學行,與徐文定公元夢同為李文貞公光地所荐。納蘭成文絅齋為文貞高足,與修《周易折中》。遼陽寧完我,天聰初官參將,後閒廢,順治初,起為學士,擢內宏文院大學士,為《明史》副總裁,康熙乙巳卒,諡文毅。三元有《祭少司馬范公》文、《重修盤江鐵橋碑記》,一則規仿昌黎,一則力摹子厚,皆能得其氣息。什坦有《重經史以養人才疏》,沖夷恬淡,簡要不煩,文品尤高。完我有《請立言官疏》,立範運衡,洞明體要。所有均采錄於《八旗文經》也。

  蒙古儒士通文藝

  敖漢部落,為元太祖第四弟某王裔,其台吉額駙彭楚克林沁,尚簡親王郡主,通文藝,熟習遼、金、元事。嘗與裘文達公曰修談三史,裘為瞠目。高宗呼之曰「敖漢先生」。彭既習漢俗,不樂居本土,典宿衛數十年,卒於京邸。

  嚴又陵之文學

  海通以來,輸入泰西學說。同、光間,游學歐美之人,日有增益,於是吾國士林,始知今世界所稱文學有廣狹二義,不僅如舊稱文學為孔門四科之一,專就文章博學而言也。廣義賅哲學、倫理學、政治學等言之,亦謂之文的科學,侯官嚴又陵觀察復足以當之,即如京師大學所設文科,學科分哲學、文學、歷史學、地理學亦可見之。狹義則與哲學、科學相對峙,專以散文、韻文言之。

  楊古醞文學

  婁縣楊古醞大令葆光幼承母教,工詩古文辭。同治癸酉,客保定,居蓮池書院,與修《畿輔通志》。光緒時,以縣丞次浙江,旋擢知縣。上官倒屣,僚友折節,皆以其文學也。所著有《蘇盦文詩詞集》,類皆湛然以清,夷然以和,曹子建所謂「儼乎若泰山,勃乎若浮雲」者,其庶幾焉。

  石綺湘工文學

  粵寇石達開有女,名綺湘,年十九,聰慧工文學,姿態軼塵俗。嘗至綺紅院觀樂,諸女皆失色。院為楊秀清輩蓄妓之所也。洪秀全嘗求為太子妃,達開以福瑱非令主,不允。或曰,達開初有一子二女,二夭死,存者祇次女筠照耳。金陵下後,年才十七,飄然若仙。達開引兵獨出,筠照日侍秀全,甚愛憐之。及官兵壓城,筠照變服遁走,至錫山為丐婦,人無知其為石氏女者,後竟以寒餓死。好事者葬之於斗門,筠照殆即綺湘也。

  文字

  漢文之源,始於契書,【如八卦畫。】指事而已。稍後乃有象形。【或同時並起。】不足,繼之以會意,諧聲.猶不足,終之以轉注,借,而六書備矣.指事,象形最單純,謂之文.會意以下四類,乃孳乳相生,謂之字。在於竹帛,謂之書。六書有古文、大小篆之別,然刪除重複,約僅九千餘字。至秦,始變隸書。至漢,又有章草。蓋文化愈進,事物日繁,篆籀書寫,太費日力,不適於用,漸趨簡易,自然之勢也。

  唐初,佛經入中土,我國文字遂受小挫。猶幸佛經名詞,終未通用,故漢文得以保留至今。自是歷代通俗杜撰,輾轉附益,字書乃多至四萬餘字。然尋常日用,率不過三四千字而已。

  光、宣之交,譯學大昌。好學之士,於漢文之外,分習英、法、德、俄、日諸國之今文,更進而兼習希伯來、希臘、辣丁之古文,以推闡中外古今之物理,而觀其會通。其譯自日本文者,連篇累牘,雖有我國之可替者,亦舍而不用矣。

  中外文字之比較

  文字孳乳,以西洋為最速,我國為最遲。或即據文字之增加,以考一國文化之進步,似未可據為典要也。我國文字,自蒼頡造字至漢許氏《說文》,其數為九千五百五十三字。此後則歷代皆有增加,至《康熙字典》,僅得四萬二千一百七十四字。以年代計之,則平均所增,歲僅二三字而已。持是以考泰西各國文字,其孳乳之遲速,有不可同日而語者。茲即以英國考之,在十七世紀之末,通用字典僅五千餘字,今則已達四十五萬有奇。其文字孳乳之速,真有令人不可思議者。然謂其為多字之國則可,謂其文字之增加,即為一國文化進步之特徵,似尚有說焉。試即中外文字增加遲速之故而詳考之,知文字多寡,未可與一國之文化為比例也。

  夫我國文字,今不過四萬有奇,識者以為少,固矣。然此四萬餘字中,人所習用者,亦惟三四千字。以此三四千字作為文章,意無不達,言無不足,而無周轉缺乏之患,此其故何哉?蓋以我國文字與泰西異,其妙用在能累而成文,及六書之變化,故字少而周於用,與夫泰西之一字一義、一物一名者有間矣。【泰西雖亦有一字數義者,然多見於動字,其他名詞為數甚少。】姑舉一二例以比較之,如一二三四等之數目字,我國由一以至萬,所用之字,去其同者,僅十三字足以代之。若英文則需二十九字,法文則需二十三字,其他各國或倍之,或數倍之,要未如我國字之簡而顯者也。【蓋數目字以我國為最簡,尤以我國為最明瞭。法雖少於英,較英尤拉雜累贅。如曰九十,彼不直曰九十,而曰四二十十。蓋四個二十合為八十,再加十則為九十也。此等文義,在他國人聞之,非精於數學者不能遽辨。】此其一也。又泰西文字,凡一物,則多錫以專名。夫天下萬物本無窮盡,若一一錫以專名,雖數千萬字,亦有時而窮,殊不若我國之累而成文,用字少而名物多也。茲任舉一字以為喻,如皮毛之「皮」字,在我國則可用作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羊皮等。即以一「皮」字為名詞,而以「書」、「樹」等字為形容詞,字少而義賅。在西洋則皮字為一名詞,書、樹、地、象、羊各為一名詞,而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等又各為一名詞。即以上數詞計之,在我國僅用六字,即皮、書、樹、地、羊、象六字而已。在泰西則需十一字矣。【即皮、書、樹、地、象、羊、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羊皮。英、法、德皆然。】此又其一也。

  匪特此也,英國之形容詞、動詞,或以形容程度之不同,或以動作時候之不同,每字皆有三變體。【動字有時則有四變體、五變體者。】既因時候之不同,復因發言之人及雙單數而各異。如是非之「是」字,在我國,固無論時候之遷移,發言人為誰何,及是否為雙數、單數,概用一「是」字而已。英國一「是」字,則有八體。如be,is,am,was,were,been,are,art。譯義同為一「是」字,乃因時候異,數目異,言者異,於是字之形體,亦因之而異矣。我國雖亦間有此例,如《爾雅》「初哉首基」十六字,皆訓為「始」。然其用則甚寬廣,不以時間數目限制之也。且加以假借、引伸,復不能以一「始」義縛束之也。其他歐西各國,與英國略同,字雖一義,而其因時候、數目、陰陽及發言人種種關係,字形即有若干之變體,德、法較英為尤甚。此雖為泰西各國文字之妙用,然其字數之多,亦其一大原因也。

  且我國文人好用古字,故每為文,常搜羅古書中之僻字而用之,以為矜奇。而其所用之字,自皆有本原,人於是皆以為博,曾未敢有以杜撰之字為文者也。泰西則不然,凡一代文豪,一國文章事業即任其操縱,文法、字體,凡出於文豪之改變者,舉國莫不遵之,其他皆非所問,此與我國適成反比例。文字增加遲速之故,與此亦有密切之關係者也。輓近泰西科學昌明,即科學名詞一項,已達二十餘萬字。而此二十餘萬字,譯為我國字,以最通習之數十字,即足以賅之,此人之所習知也。雖曰於譯義容有未盡,然較諸泰西僅錫專名多無意義可尋者,猶有間焉。綜此數例,知泰西文字所以多於我國者,在不知累而成文也。不知累而成文,字數雖多,徒增其煩擾而已。且我國文字之妙用,尤不止此。其精粹盡在六書,六書之體備,文字之用亦備,雖歷百世而不增,亦自無缺乏之患,可斷言也。

  滿文

  滿洲舊無文字,其始普通用蒙古字為書信,最不便者,即本國之語言,亦必翻譯為蒙古語。太祖雖解蒙古文,通漢文,而部民蒙昧不解。明萬曆己亥二月,太祖因命額爾德尼榜式,【榜式,一作傍什,又作幫實。蕭大亨云,能書者之稱也。有侮慢之者,罰馬一。天聰辛未七月始停止,但稱筆帖式。惟達海、庫爾纏等,仍得稱榜式。國初,內三院滿洲大學士謂之榜式,漢軍大學士亦稱榜式。】及噶蓋札爾克齊製國語,創立滿文。額爾德尼以為難,太祖因諭之曰:「集蒙古字為之,其事不難。例如『阿』下合一『麻』字,非『阿麻』乎?【滿洲語,阿麻,父之義。】『額』字下合一『墨』字,非『額墨』乎?【滿洲語,額墨,母之義。】以蒙古字合滿洲之語音,聯絡成句,即可因文見義矣,吾籌此已悉,汝等試書之,有何不可?」於是遂制國書。

  太宗朝,達海榜式【達海所譯有《刑部會典》、《素書》、《三略》、《萬寶全書》,未竟者,《通鑑》、《六韜》、《孟子》、《三國志》、《大乘經》等。】立字母十二,名曰十二兀柱頭,一曰十二字頭。所載與漢文反切相類。【如「墨」為「不黑」,「空」為「溼通」之類。】或一語為一字,或數語為一字,意盡,則以兩點節之。其書左行,與漢反。【文移書疏之制,滿文則自後而前,漢文則自前而後,凡宮殿榜書,率用滿、滿、蒙三體字。】波撇略似漢隸,蓋蒙古字本從隸書變出,而滿書又從蒙古變出,旁加以點,是以仍近漢隸也。【太祖朝之滿文,稱曰無圈點檔案。太宗廟之滿文,稱曰有圈點檔案。】自是音義益詳,亦如籀變小篆,隸變八分,踵事而增,日趨精密矣。

  達海,姓覺爾察,九歲通滿、漢文義,弱冠草太祖詔令,奉命翻譯《大明會典》及《素書》與《三略》,太祖稱善。天聰壬申病卒,諡文成。後祭酒阿理瑚請從祀兩廡,韓文懿公菼曰:「海造國書,一藝耳,未合從祀之例。」事遂止。

  康熙癸丑四月,諭學士傅達禮:「滿、漢文義照字翻譯,可通用者甚多,後生子弟漸致差謬。爾可將滿語照漢文字彙,發明某字應如何用,某字當某處用,集成一書,使有益於後學。」

  聖祖命纂清文鑑

  聖祖慮滿文之口傳筆授,或有異同也,乃命別類分門,一一排纂,勒為《清文鑑》一書,以昭法守。

  高宗增定清文鑑

  高宗以《清文鑑》一書雖已詳審,而惟未及音譯。乃復指授館臣,詳加增定,為部三十有五,子目二百九十有二。每條皆左為清書,右為漢語。清書之左,譯以漢音,用三合切韻。【滿洲、蒙古、漢字為三合。】漢書之右,譯以清書,惟取對音。以清書之聲,多漢字所無,故三合以取之。漢字之聲,則清書所具,故惟用直音也。如開章六字,則用直音,如阿、額、伊、鄂、烏、諤,餘用二字合音,如【納訥、阿額、伊鄂、呢儺、努懦、烏諤。】【納阿】衣、【訥額】衣、【呢伊】衣、【努烏】衣、【懦諤】衣,而輕重緩急,由是分矣。

  蒙文

  元初施用文字,用漢楷及畏吾字。畏吾,元時西北部名,或作畏吾兒,亦作畏兀兒,亦有作衞兀者,今定為輝和爾,【見《元史?博囉哈雅》及《釋老傳》。博囉哈雅,原作布魯海牙。】即唐之回紇也。簡稱之,直回字耳。故元於國子監學外,有回回國學。世祖即位,命國師吐蕃帕克思巴【原作八思巴。】製蒙古新字,字僅千餘,其母凡四十有一,曰察漢脫魯格,其相關紐而成字者,則有韻關之法,其以二合、三合、四合而成字者,則有語韻之法,而大要則以諧聲為宗也。至元己巳,詔頒行於天下。其詔曰:「朕惟字以書言,言以紀事,此古今之通制。我國家肇基朔方,俗尚簡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漢楷及輝和爾字,以達本朝之言。考諸遼、金及遐方諸國,例各有字。今文治寖興,而字書有闕,於制為未備,故特命國師帕克思巴創為蒙古新字,譯寫一切文字,期於順言達事而已。今後凡有璽書頒降者,並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國字副之。」嗣又於州縣各設蒙古字學教授以教習之。

  四十一字母中,計元音七,諧音十七,雙音七。其字略如結繩形,書寫之式,與滿文同,皆自上而下,自左而右也。駐防各省之蒙族,百人中鮮有二三諳此者,惟通行於內外蒙古耳。

  青海蒙文不常見

  蒙文字母四十一中,亦有別,一為蒙古字,一為託忒字。蒙古字通行於漠南北及青海。託忒字則盛行於西域,而亦輸被於青海。故青海蒙文性質,亦非純粹。或言準噶爾字書名「託忒」,唐古忒本作託忒,是蒙古文字與唐古忒本同派異流也。青海盛行唐古忒文,若蒙文,則不常見。蒙人之識本文者蓋寡,惟公牘猶沿用蒙文。二十九旗之內,如和碩特北左翼旗、西右翼中旗等,自旗主以至百姓,竟有目不識丁者。遇有公務,公文由本管盟長處文牘官兼辦,或由青海辦事大臣之繙譯官代辦,文義乖謬,仍藉言語通之。咨部之件,用漢文函達理藩部,飭檔房代辦,一紙文牘,聊以存案。蓋唐古忒文,無論蒙古、番族,人人能通其音,以文字與言語連結為用。通行番語,不能離番文,學習梵經,更不能不偏重番文,其勢然也。蒙民幼時,本文字母尚未熟讀,便授以梵經讀法,久而日用數目等字,亦利用番文而不可改,蒙文荒廢,遂不可問矣。

  禁止蒙古行用漢文

  內外札薩克、汗王、貝勒、貝子、公、台吉、塔布囊以及蒙古官員閒散人等,遇有稟牘呈詞等件,不得擅用漢文,違者照違制例科罪。其代書之人,交地方官遞解回籍,嚴加管束。若事涉詞訟,代寫漢字者,無論有無串通唆教情事,均按訟棍律治罪。同、光以來,此例漸弛。光緒丙午丁未間,科爾沁親王自赴日本游學,歸而設立學校,且兼課蒙人以漢文矣。

  回文

  回文與土耳其文同,橫衍右行,有字頭二十八,分古字母及今字母兩種,西域行之。徙居內地之回族,間亦有解此者。

  藏文

  藏文,一曰唐古忒文,出於希伯來,與畏兀兒文同。繕寫之法,由左行右。以煙為墨,以竹木削錐為筆。其字母音韻與漢文同,因漢文字母亦釋神珙所傳也。惟漢文音韻,如《字彙》所載為三十二字,中有兩句係五言,藏文全係四言,故字母僅三十字。而漢文三十二字,大半有音無字,假借亦多。藏文皆有音有字,亦無假借。其母音二,父音二十有八。藏人以佛教為文學,而佛經多用藏文,學喇嘛者必先習之。

  西康文

  西康番人概習藏文,其傳世之書,佛經之外,醫卜星相及記事、歌唱等書皆有之。惟與漢文不同,語言亦異,語文不通,故政治隔閡,所以難於用夏變夷也。光緒丙午,邊務大臣趙爾豐以裏塘、巴塘之改流也,文告宣布,語言諮詢,必用舌人,舌人不良,行政大有窒礙。遂於丁未春,奏揆經費,委吳嘉謨充學務總辦,選聘川中文士張卜翀出關設立學校,擇番中幼年子女,教以漢語漢文,說禮樂而敦《詩》《書》。初於巴塘、裏塘、河口、鹽井、定鄉、稻城、貢覺嶺興辦。宣統庚戌,推廣於江卡、乍了、察木多、德格、白玉。辛亥,三岩、貢覺、甘孜、絨壩、登科均設學校焉。甫屆三年,巴塘之男女學生已能作數百言之漢文矣。

  苗文

  苗族種類繁多,亦有文字。間有斫取樹枝,部其修短鉅細,標準一事,以識遺忘者,亦猶漢族上古之結繩紀事也。

  貴州永寧州有紅巖,千仞壁立,上有字數十,人名之曰紅巖之碑。或謂為殷高宗克鬼方時,勒石以紀功者,於是強為之音義而成一銘。然其文似蝌蚪文而非,博古家以為古無是等文字,蓋苗字也。

  倮儸在諸苗族中文明程度最高,未被漢族征服時,已有組織政府之能力。其文字自上而下,自左而右。一字一音,有千數百異形之字。書以左手,發音頗類日本語。先名詞,次動詞。不知印刷,書籍皆牛皮謄寫,後亦用紙。所載者則婚嫁、喪祭之禮儀,及占吉凶之法。能讀此書者稱為鬼師,人叩以禍福,但披書三四即為決之。婚喪祭祀,多用鬼師以主其事。用鬼師處漸少,讀書者亦漸減。鬼師常謂人曰:「昔年讀書者多被國王寵用,今無所用,誰復為此!」蓋彼謂讀書遭造物忌,必致絕嗣,殆以讀書為冒險事業也。

  瑤人圓印篆文

  瑤人在貴定,勤耕種,暇則採藥,沿村行醫。有書名曰《榜簿》,珍為祕笈,書皆圓印篆文。

  韙書

  雲南曲靖府山中有爨人,垢夷之後也,另習一種文字,以字母連合之,謂之韙書。

  罷夷字

  ??罷夷字,大約襲爨字而為之。漢時有納垢酋之後阿呵者,為馬龍州人,棄職隱山谷,撰爨字,字如蝌蚪,二年始成。字母一千八百四十有奇,夷人號為書祖。

  麽些文

  雲南麽些種人有字,專象形,人則圖人,物則圖物,以為書契。

  錢收齋讀書法

  錢牧齋極淹貫經史之能,其讀書法,每種各有副本,凡遇字句新奇者,即從副本抉取,粘於正本上格,以便尋覽,供采擷。蓋以正本或宋元精刻,不欲輕用丹黃也。

  聖祖好學不倦

  聖祖英姿天縱,於書無所不窺,衡石自程,即秦始皇亦無其勤敏,雖老而好學不倦。【當時所灑宸翰,未必皆屬己出,其捉刀者為高江邨士奇,故高於當時最承恩眷。高復物色二人,養於宮中,終其身弗令出外,其後竟殺之以滅口。】

  閻百詩多讀書

  徐健菴尚書嘗直起居注,聖祖問曰:「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此語出何處?」徐不能對,歸以問閻百詩,以百詩多讀書也。百詩謂宋陳良時論有「使功不如使過」題,通篇俱就秦穆公用孟明發揮,應是昔人論此事者,第不知出何書耳。

  讀書強記法

  張稷若嘗云:強記之法,每讀一書,遇意所好,即劄錄之。錄訖,乃朗誦十餘遍,黏之壁間。每日必三十餘段,少亦六七段。揜卷,輒就壁間觀所黏錄,日三五次以為常,務期精熟,一字不遺。黏壁既滿,乃取第一日所黏者投笥中,俟再讀有所錄,補黏其處,隨收隨補,歲無曠日。一年之內,約得千段,數年之後,腹笥自富。

  邢懋循讀書用連號法

  邢懋循嘗言:其師教之讀書,用連號法。初日誦一紙,次日又誦一紙,并初日所誦誦之。三日,又并初日所誦誦之。如是漸增,至十一日,乃除去初日所誦,每日皆連誦十號,誦至一週,遂成十週,遂成十週。資稟即中下,已無不爛熟矣。又擬目若干道,書之簽,貯之筒。每日食後,黏十簽,講說思維,令有條貫。逮作文時,遂可不勞餘力矣。

  徐華隱讀書法

  錢文端公陳羣少嘗請益於徐華隱曰:「何以博耶?」華隱曰:「讀古人文,就其篇中最勝處記之,久乃會通。」後述於朱竹垞,朱曰:「華隱言是也,世安有過目一字不遺者耶?」文端嘗舉以為讀書法。

  盧抱經讀書

  盧抱經學士文弨勤讀書,未嘗一日廢輟.官中書十年,及在上書房,與歸田後主講四方書院,凡二十餘年,雖耄,孳孳無怠.昧爽而起,繙閱點勘,朱墨并作.几間(外鬥內賓)(外鬥內燹),無置茗盌處.日且冥,甫散步庭中,俄而篝燈如故,至夜半而後即安,祁寒酷暑不稍間.生平食祿賣文,不治生產,僅以蓄書.聞有善本,必借鈔之,一策之間,分別迻寫諸本之乖異,字細而必工.家藏數萬卷,無不手勘.

  閔象南手不釋卷

  閔世璋,字象南,歙人。晚歲好觀書,每夜漏下三二十籌,猶手不釋卷。嘗謂人曰:「吾生平不博弈,不美食炫服,不游倡優,無他嗜好也。」居室卑狹,無園亭之娛,坐臥一小室,人每勸其撤材新之。象南曰:「視吾不蔽風雨時何如?且久與之習,如故人,不忍棄也。」

  孔某讀圖書集成七遍

  康、雍、乾間,翰苑諸人,恃文傲物。袁子才雖雍容風雅,亦卒不能免此。一日,有客不告姓名,力請見,袁令閽人三拒之。已而大疑,因語閽者曰:「客如明日至,可詰其故,并請其書之於紙。」閽者諾。明日,果又至。閽者詰之,不答,曰:「非汝輩所知也。」奉以筆,請書示。客從容袖出一冊,授僕曰:「盡於是矣,希達汝主,予三日後來取。」袁急視之,不覺悚然。蓋冊上分詢百二十事,盡僻典,十之八九皆生平所未寓目者。徘徊堦下,苦思良久,僅得二十條。乃奔告座師尹文端,君亦不能增一字。因折柬盡招詞林諸子,會於督署,萃眾人所得,尚僅五十條。分檢《圖書集成》,得百條。餘二十條,無覓處矣。屆期,客至,索卷閱之,笑曰:「袞袞諸公技亦止此耳!」索筆按條補之,須臾而就。字法蒼勁秀古,不類時家。袁大駭,以呈文端。文端歎賞。因向閽人究客之情狀,閽具對,並曰:「聆其言,乃操山左語者。」遂遍訪山左同僚,始悉為孔林遺脈,《圖書集成》寓目七遍矣。一時翰苑鋒稜,為之大斂。

  袁子才看書強記

  袁子才自謂幼時記性不佳,故看書必加摘錄,分門別類,以補健忘。閱時既久,積成卷帙,自備作詩文時之獺祭,或談論時作中郎枕祕以期人。然晚年於幼時事,輒能津津道之,蓋凡有聞見,無不筆之於冊,披書握管,寒暑無間也。

  胡文忠在軍讀書

  胡文忠公林翼在軍時,治經史有常課,仿顧亭林讀書法,使人雒誦,己聽之。日講《通鑑》二十葉,《四子書》十葉,事繁則半之,而於《論語》尤十反不厭。又嘗敦請耆儒與之上下其議論,旁徵列史,兼及時務。迨病至廢食,猶於風雪中講肄不少休。

  曾文正勸人讀七部書

  曾文正嘗教後學云:《六經》以外,有不可不熟讀者,凡七部書,曰《史記》、《漢書》、《莊子》、《說文》、《文選》、《通鑑》、韓文也。蓋《史記》、《漢書》,史學之權輿也;《莊子》,諸子之英華也;《說文》,小學之津梁也;《文選》,辭章之淵藪也。《史》、《漢》時代所限,恐史事尚未全,故以《通鑑》廣之。《文選》駢偶較多,恐真氣或漸漓,故以韓文振之。

  吳子登讀西書

  吳子登勤於學,時與泰西初通,而喜研究西人算理。見西士,輒詢問,猶自恨未通貫。又年長不及學拼音,因取西書,每字詢得其解,乃取西字而識以華音,積久竟能讀西書。西人謂不識別國之字而能讀其書者,地球之上,惟吳一人而已。吳,南豐人。

  汪柳門精熟史漢

  汪柳門侍郎鳴鑾自謂於書無所不窺,而《史》、《漢》尤精熟。某學使思有以難之。一日,叩之曰:「《龔定盦集》有『九月猶開窈窕花』之句,窈窕花何物?」汪不能答。學使轉告之曰:「桂也。班書具在,君殆偶爾遺忘耶?」汪大窘。

  于晦若博極羣書

  賀縣于晦若侍郎式枚,為陳蘭甫京卿澧入室弟子。其提督廣東學政時,督部為岑春煊,頗相得。光緒丁未,改學政為提學使,岑即密奏式枚任之。侍郎博極羣書,弱冠即為宿儒所畏。是年廣東師範學校校試,樂清高心博廩生時主講是校,出西北輿地題,頗本《新民叢報》之說。侍郎閱之,即曰:「梁卓如言雖如此,然考某書某書尚有異論。」所舉原原本本,略無遺滯。岑既內陞郵尚,即奏侍郎內用。岑旋出,侍郎亦不容於內,乃拜考察憲政之命。及慈禧太后崩,諡為孝欽,侍郎疏言「欽」非后諡,歷舉往事為證,詞旨斐雅可喜也。

  回人讀阿里卜

  《阿里卜》,回書名,回人之讀書者,必始於此。

  徐宗頊集赤壁賦為詩文詞

  華亭徐基,字宗頊,以貢生官訓導。所著有詩文詞,皆集前、後《赤壁賦》,洋洋灑灑數千言,伸之縮之,不出四百餘字之外。卷首有陳文簡公元龍序,集《聖教序》中字,亦如己出。

  朱竹垞毛西河之詩文

  經師之善詩文者,每以國初朱竹垞、毛西河為言。其實西河非竹垞可比。竹垞文有骨力,卓爾大雅,西河惟善於馳騁耳。竹垞詩淵雅堅厚,取材典則,西河已傷猥雜,氣亦未醇。昔韓昌黎以《孟子》為大醇,《荀子》乃大醇而小疵。邱菽園主政煒萲於竹垞、西河,亦如是云。

  葉文敏詩文兼長

  葉方譪,字子吉,號訒菴,崑山人,官至尚書,諡文敏。嘗評詩云:「無論大篇短章,每首當具有二十分力量,所謂獅子搏象兔,皆用全力也。」王文簡公少時有句云:「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文敏極喜之,取入《獨賞集》。文敏夙著清操,家無餘財,以斯文為己任。詩宗蘇、陸,文宗眉山,生平服膺文簡詩及汪鈍翁文,蓋實兼有二家之長也。

  吳改堂工詩文

  吳改堂,名燮,吳江人。幼稟奇質,負氣,性耿直,好讀書,能騎射。年十四,從其父半松大令遊京師,所與交多藏書家,改堂從借歸,目識手鈔,窮日不休。嘗製雙袋,佩於左右腰間,讀書有所得,輒移寫之以投於袋。所為詩文,往往為前輩所驚賞。

  孫淵如工詩文

  孫淵如,名星衍,能誦全部《文選》,而所撰駢文,絕不摭拾《文選》字句。詩有奇氣。三十以後,一意研經。袁子才謂淵如逃入考據,蓋不欲以文人自囿也。

  黃詩王文

  張維屏嘗曰:「漢有建安七子,唐有王、楊、盧、駱四家,余欲選黃仲則詩、王仲瞿文合刻之,題曰乾隆二仲。」

  六詩三筆

  建寧朱仕玠、仕琇兄弟,皆官教諭。仕琇工古文,師事朱笥河學士筠;仕玠工詩,為沈文愨公德潛所稱賞,閩人譽之為「六詩三筆」。

  李氏兄弟之詩文

  乾、嘉間,江左之操制舉業,授子弟以衣鉢,取青紫如拾芥者,莫如太倉李氏。李氏兄弟凡五人,曰錫瓚、錫晉、錫鬯、錫珪、錫康,皆登顯第,掇高魁。刊有《映雪齋試牘》,其文皆揣摩風尚,清華流利,漸開道光以後靡靡之風。錫瓚,字秬香,所選《能與集》,與晚年自號蘅塘退士所選之《唐詩三百首》,尤為膾炙人口。其於《三百首》,則自署曰「蘅塘退士」,蓋晚年所輯也。二書皆制舉家之圭臬。《能與集》為小試利器,《唐詩三百首》則試帖雖廢,學者猶吟諷之。然見地故不高,以視沈文愨《古詩源》、阮亭《古今詩選》、曾文正《十八家詩鈔》,覺卑之無高論矣。然《三百首》一書,至今不廢,得毋取徑不高,便於俗學耶?

  張黃黎呂之詩文

  嶺南詩文學,推張錦芳、黃丹書、黎簡、呂堅四家。呂最後歿。黃、黎兼工書畫,呂遜之。呂為古文,張、黃、黎亦不能及。堅,字介卿,號石颿,番禺人。為諸生時,李南澗見其詩,奇之,由是得名。性兀岸自異,少所許可。豪於飲,高談雄辯,四座皆驚。家貧甚,然胸次落落,無所介,雖簞瓢屢空,笑傲自若也。大興朱文正公珪蒞粵,粵之名士咸被延接,而石颿與二樵尤見稱許。顧蹭蹬名場,老而不遇,抑塞磊落之氣,時發之於詩文,幽豔陸離,奇情鬱勃,不肯作一常語。所著《遲刪集》六卷,文亦附焉。世稱二樵生平所至,求詩書畫者日填於門。硯田所入,足以自給。既歿,人得其手蹟,珍逾球璧。以石颿視二樵,境遇之豐嗇,又或異之,豈造物之忌名特甚耶?二樵,簡字也。

  張亨甫詩文甚富

  建甯張亨甫孝廉際亮詩文甚富,其自刻者,為《松寥山人初集》、《南來詩錄》、《婁光堂》數種。雲垂濤湧,不可方物。以選拔入都,報罷後,讀書西山,斂才蓄氣,務為函深峻潔之語,體頗近王、孟。一日,攜歌者飲酒樓,或謂曰:「君尚能作豪宕語否?」亨甫大笑,即席為《王郎曲》一章。翼日,又為《眉仙》《秋芙》等行。

  朱伯韓工詩文

  臨桂朱伯韓觀察琦,嘗從倭文端、唐確慎、李文清諸公游,與聞道學之統。其經術考據,則與曾文正、何子貞、張石洲相切劘。其工詩古文,則與梅伯言、邵位西、張端甫、吳子序、余小頗、陳藝叔、劉椒雲、馮魯川及其鄉人龍翰臣、王少鶴同時各成一家。蓋道光朝魁偉振奇人也。

  左文襄不廢詩文

  左文襄久在軍中,不廢詩文。章奏文劄緘牘,或友朋酬答,皆取辦於一己。所用書記,供鈔錄而已。晚歲,輯其所作詩文,都為一卷,而署檢曰《盾鼻餘瀋》。

  高伯平善詩文

  高伯平廩貢均儒,先世為閩人,其祖積為貴州按察使,卒,葬嘉興,遂家焉。六歲而孤,母車孺人教之成立。治經,精聲音訓詁之學,而謹守宋儒家法,不為苟異。文章師桐城方苞,服膺山陽潘四農。訂其文集、詩話若干卷,又手寫姚鼐尺牘刻之。漕督吳文惠公棠欲刻其詩文集,伯平曰:「此不足以辱梨棗也。」

  散體文家之分派

  國初,散體文以宋犖所選侯方域、魏禧、汪琬三家為最著。方域,字朝宗,號雪苑。禧,字冰叔,號裕齋。琬,字苕文,號鈍庵。琬原本經術,瓣香廬陵,於明,則推重歸太僕。禧與兄祥、弟禮時稱「三魏」,文有理致,而禧筆勢尤雄放,其論事敘事之作,多得史遷遺意。方域初好六朝文,既而步趨史遷,矯變不測.如健鶻摩空,如鯨魚赴壑,雖享年不永,根柢遜於琬、禧,而識解特超,其高才自不可及。同時布衣以文名者,有邵青門長蘅,枕葄經史,力追歸唐,可與雪苑、冰叔抗衡。至遺民之以文名者,則推顧炎武、黃宗羲、陳宏緒、彭士望、王猷定諸人。士大夫以文名者,則推李光地、潘耒、孫枝蔚、朱彝尊、嚴虞惇、姜宸英諸人。中惟虞惇文陶鑄羣言,體近廬陵、南豐,彝尊、宸英文善學北宋,餘多不入格。自方苞、劉大櫆繼起,而古文之道乃大明。桐城、陽湖兩派,亦由此起矣。

  苞嘗與宸英論行身祈嚮,曰:「學行繼程、朱之後,文章介韓、歐之間。」故其論文嚴於義法。今約舉其大恉如下:一,非闡道翼教,有關人倫風化,不苟作。二,凡所涉筆,皆有六籍之精華。三,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

  桐城文派

  方苞,字靈皋,世稱望溪先生,以古文專家之學提倡後進。其論文之言曰:「自南宋以來,古文義法不解久矣。吳越間遺老尤放恣,無一雅潔者。」又曰:「言有序,言有物。有序,要矣,有物,尤要,非讀書而明於事理不能也。」一傳為劉大櫆,再傳為姚鼐。

  大櫆,字海峰。鼐,字姬傳,世稱惜抱先生。惜抱稟其師傳,覃心冥進,益以所自得,推究閫奧,開闢戶牖,天下翕然推為正宗,世幾有青藍冰水之喻。求學之士,如篷從風,如川赴壑。百餘年來,轉相傳述,徧於東南。由其道而名於文苑者,以數十計,可謂盛矣。論者謂望溪之文質,恆以理勝。海峯以才勝,學或不及。惜抱則理與文兼至。三人皆籍桐城,故世稱為桐城派。歷城周書昌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然惜抱之學,師法家法,殆兼有之。惜抱之世父薑塢編修範,博聞強識,誦法先懦,與大櫆友善。諸子中尤愛惜抱,每談文,必令侍側。惜抱幼時,即喜親大櫆。客退,輒肖其衣冠談笑為戲。故範授以經學,而復使受古文法於大櫆。瑞金羅有高,新城魯仕驥,均受業於建寧朱仕琇,後乃更事惜抱。惜抱主江寧書院,前後二十年。門下著籍者,以上元梅曾亮、管理、婁縣姚椿、寶山毛嶽生及同邑劉開為著。範之曾孫瑩、同邑方東樹、戴鈞衡皆能傳桐城之學,最近則有蕭穆、吳汝綸。

  開年十四,以書謁惜抱,大奇之,因受業於門,得其學。世咸稱其古文,謂望溪、海峯之傳,藉以不隕也。初,開游浙,過某邑,有人候於門,卒然問曰:「君得非桐城劉先生耶?」要至其家,具盛饌。酒半,告以有母,孀且老,守志數十年,欲乞能文者為壽。前夕,夢其父語之曰:「三日,有桐城劉先生過吾門,非其文不能傳爾母,當固請之。」既復與游山,至一古墓所,有碑曰「宋處士劉開墓」,因目之為處士後身。而開亦戄然自失,知己終不能貴顯也。

  新城魯氏,傳之其甥陳用光。用光亦受業於惜抱。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用光羣從,有曰學受,曰溥者。而南豐又有吳嘉賓,皆承魯氏風,私淑於望溪、惜抱,由是江西有桐城之學。

  廣西永福呂璜與吳德旋處,璜之鄉人有臨桂朱琦、龍啟瑞、馬平、王拯,皆步趨吳氏、呂,而益求廣其術於梅曾亮,由是廣西有桐城之學。

  桐城之文,末流仿效,不免以空疏相尚。湘鄉曾文正、巴陵吳敏樹同起而振之。敏樹不屑奉一先生之言以自隘,卒其所得,與姚氏無一不合。文正自言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啟之。然尋其聲貌,略不相襲。道不可不一,而學不必盡同。斯言諒哉!

  文正古文,熟於陽剛陰柔之旨,極其伸縮變化,鏗訇隱轔,自成清越。劉彥和《文心雕龍?風骨》一篇,固文正所心摹手追者。文正門下有武陵楊彝珍、東湖王定安、武昌張裕釗、桐城吳汝綸、遵義黎庶昌。彝珍、定安肉多於骨,長於用複,而短於使單。裕釗善敘事,而規模不免狹小。汝綸習於間架,其銘詞陶鑄《詩》、《騷》,頗堪繼武。庶昌讀書較多,不囿於法,而範圍較廣。此五人者,雖未能各自樹立,然皆文正入室弟子也。龔、魏之學興,偏霸之才,易飾耳目,求其優游揖讓,不詭於正者,海內不過十數人。推原其故,知於古文中求古文,而於古人為文所從事之書,未嘗肄業及之。况古人與不可傳者俱死,其存者糟粕而已。文正一派,久之或當漸絕矣。

  庶昌之言曰:「本朝文體之正,自方始,洎姚而辭始雅潔,傳至文正,乃變化以臻於大。」非阿好之言也。【奉賢訓導周慰曾嘗問南匯張文虎曰:「先生與文正相處久,其論文何以盛推惜抱?」文虎曰:「文正晚年於惜抱文亦不十分滿意矣。」】彝珍及善化孫鼎臣、湘陰郭嵩燾、漵浦舒燾、湘潭歐陽勳,亦以姚氏為文家正軌也。

  陽湖文派

  桐城、陽湖,名為兩派,其實一源。武進錢伯坰受業於劉大櫆,歸而以其師說,誦於友人張惠言、惲敬。二子者,遂棄其聲韻駢儷之學而學古文,號曰「陽湖派」。惠言精研經傳,其學從流而溯源。敬泛濫百家,其學由博以返約。致力不同,而文之澄然而清,秩然有序,質之古人,如一轍也。繼之者有無錫秦瀛、陽湖陸繼輅、宜興吳德旋,德旋又受業於姚鼐。惠言弟子有同邑董士錫,後起者有陽湖吳鋌、謝詠芝。

  別裁之文派

  國初,天門胡承諾著《繹志》一書。「繹志」者,繹己所著也。根柢於諸經,博稽於諸史,旁羅百家,而又折衷於周、程、張、朱之學,自儗其書為徐幹《中論》、顏之推《家訓》。然其精粹奧衍,非二書所及。山陰胡天游銳志學韓,語意奇倔,拔出同時諸人之上。道光時,仁和龔自珍、邵陽魏源縱橫學《國策》,廉悍學《韓非》,頗足補桐城之所未逮。自珍勝於源,而偽體頗多。大抵不由唐、宋,專摹秦、漢者,弊每坐此。故詞勝不如意勝,意勝不如理勝也。至漢學家文,則以戴震、汪中、莊述祖為最善。

  駢體文家之正宗

  古人之文,本不分駢散。東漢以後,駢文之體格始成,博大昌明,至唐而極。自宋至明,日趨卑靡。國初諸家漸次復古,史學如顧炎武,經學如毛奇齡,皆能為駢儷文。吳江吳兆騫以復社主盟,更善斯體。吳偉業稱兆騫與華亭彭古晉、宜興陳維崧為「江左三鳳凰」。然維崧文導源庾信,才力富健,更在兆騫、古晉之上。又江都吳綺、錢塘章藻功,亦與維崧齊名。而綺才稍弱,藻功欲以新巧勝二家,又遁為別調,故亦遜維崧一籌。惟錢塘吳農祥、益都馮溥,以為與維崧相並。其後繼起者,山陰胡天游為最。天游以博綜之才,出以淵茂,橫絕海內,袁枚師事之。而所造不同,獨其才氣足以聳動一時,故上自公卿,下至市井負販皆重之。所惜俗調偽體,汰除未盡,不免為後人訾議耳。

  昭文邵齊燾規橅魏晉,風骨高騫,於綺藻豐縟之中,存簡質清剛之制,一時風氣為之大變。如王太岳之簡潔蒼老,劉星煒之清轉華妙,吳錫麒之委婉澂潔,洪亮吉之寓奇氣於淳樸,莩新意於古音,孫星衍之風骨遒上,思至理合,孔廣森之力追初唐,藻采昳麗,曾燠之味雋聲永,別具會心,是皆遵循軌範,敷暢厥旨,堪為一代駢文之正宗。故全椒吳鼒嘗合袁、邵、劉、孔、吳、曾、孫、洪為駢文八大家。鼒之駢文,蓋亦以沈博絕麗稱者。

  八家之外,儀徵有阮元,陽湖有劉嗣綰、董基誠、董佑誠,臨川有樂鈞,鎮洋有彭兆蓀,金匱有楊芳燦、楊揆,仁和有查初揆,桐城有劉開,上元有梅曾亮,大興有方履籛,其文皆閎中肆外,典麗肅穆,足以并駕齊騖.武進李兆洛志在通駢散之界,一心復古,所選最精.其自製文,亦多上法東京,力爭崔,蔡,文境尤高.而泗州之傅桐,長沙之周壽昌,秀水之趙銘湘潭之王闓運,會稽之李慈銘,則皆其後起者也.長沙王先謙因又合孟塗,伯言,二董,彥聞,味琴,荇農,桐孫,壬秋, 伯為十大家,以繼前八家.十家之文,大率皆氣清體潔,宗尚不出兩漢、六朝、初唐。而?伯尤詞旨淵雅,體格純淨,直欲近掩洪、孫,遠跨徐、庾。?伯後,孫同康之精雅,皮錫瑞之疏鬯,王先謙之簡潔,亦不愧為一朝之後勁。蓋自乾、嘉以還,駢文體格始正,作者亦始極其盛,若陽湖劉可毅之研《都》鍊《京》,熟精《選》理,亦能樹一幟於諸人之後矣。

  黃梨洲論文

  黃梨洲撰《明文海》,所閱明人集,幾至二千餘家。如集中首篇桑悅《北都》、《南都》二賦,朱竹垞著《日下舊聞》時,搜討未見,論者稱為一代文章淵藪。其論文有曰:「唐以前句短,唐以後句長;唐以前字華,唐以後字質;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後如平原曠野。故自唐以後為一大變,然而文之美惡不與焉。其所變者,詞而已矣。其所不可變者,雖千古如一日也。」此足以掃近人規橅字句之陋矣。

  傅青主不喜宋後文

  傅青主不喜宋後之文,嘗曰:「此所謂江南之文也。」於歐陽永叔亦力詆之。嘗書《集古錄》後曰:「此老真不讀書。」

  侯朝宗一夕補文

  侯朝宗豪邁不羈,以明經累舉於鄉,輒報罷。明亡不仕,益放意於聲伎。已而悔之,發憤為詩古文,倡韓、歐學於舉世不為之日。嘗遊吳下,將刻集,集中文未脫稿者,一夕補綴立就,人益奇之。

  吳慶百草露布

  錢塘吳慶百徵君農祥,嘗應李文襄公之芳聘。時文襄以蕩寇功督兩浙,建牙於衢,以扼閩衝。羽葆棨幢,吏從帶弓韃,夾階立,上謁者或不敢仰視。吳至,長揖之。明日,宴於射堂,軍中以鳴鏑射戟枝侑酒。酒半,文襄離席起,酌金叵羅壽吳,請草露布。吳且飲且口占,授書吏,一坐盡傾。久之辭去,為畫便宜數事,文襄再拜曰:「感君良箴,吾曩者知君不盡,乃以為文士也。」

  王崑繩評訂文章練要

  大興王崑繩,世稱或庵先生。晚年與李剛主師事顏習齋學禮,終日正衣冠,對僕隸,必肅恭。慕漢諸葛武侯、明王文成,而目程、朱為迂闊。常自負有經世學,雅事箸作。其《評訂文章練要》一書,時為潁州寧世簪、桐城戴名世所同閱,歙縣程城參正之。蓋以評文之法,評經書及史子集,雖不脫明人積習,然語中肯綮,津逮後學,厥功甚偉。

  書分六宗百家。六宗曰《左傳》,曰《孟子》,曰《莊子》,曰《楚辭》曰《戰國策》,曰《史記》。百家之類三:公、穀、管、韓諸家一也,《漢書》以下諸史二也,漢、魏諸名家集三也,六朝而下不與焉。簡練精要,以為規矩準繩,詳而說之,以盡乎文之變。嘗曰:「《六經》者,文之祖。六宗別子為祖,而各立門戶以為宗。百家不能出六宗範圍,六宗不能出《六經》範圍。究之,惟以道為歸而已。」城序其書曰:「每聽先生論文,如淮陰侯登壇,蕭、曹為之屏息。如吳札觀周樂,見微而知清濁。如宣尼贊《易》,盡三極之道,高明廣大而不外乎中庸。」其所評訂文章,遠勝鹿門、月峯諸家矣。

  吳山尊選八家四六文鈔

  全椒吳山尊鼒選《國朝八家四六文鈔》,八家云者:錢塘袁簡齋枚、昭文邵荀慈齊燾、武進劉圃三星煒、曲阜孔顨軒廣森、錢塘吳穀人錫麒、南城曾賓谷燠、陽湖孫淵如星衍、陽湖洪稚存亮吉也。山尊為吳穀人弟子,恪守師說,不敢越雷池一步。其選駢文,藉闡宗風,故去取較隘,人比之為桐城派古文是也。國朝駢文,以山陰胡稚威天游為第一,而江都汪容甫中亦表表者,皆在吳穀人之前,而山尊選本,寧缺不錄,又何疏耶?

  穆慶能為駢體文

  吳門蔣氏,有小奚奴名穆慶,能為駢體文。一日,許穆堂侍御過其宅,聞鸚鵡吟云:「春日晴和,新鶯百囀。秋風蕭瑟,病蝶孤飛。」絕妙好辭也,穆堂大異之。及詢主人,始知為慶所撰以教鸚鵡者,為之歎賞不置。

  姚梅伯擅駢儷文

  姚梅伯,名燮,與魏默深、龔定菴、莊劍人同時。才氣學術,足以凌轢魏、龔,蔣非其敵也。著書數十萬言,《駢儷文榷》為最高。死後名不甚彰,當世崇拜魏、龔,而無人知有姚,名位限之耳。

  學師誤改御製文

  有黠士不禮於學師者,屢戒飾之,佯作驚懼悅服狀。具呈文,請批閱,學師信其誠,為月旦焉,多所竄易,不意所呈皆御製文。士以擅改御撰首告,幾罹不測,乃重賂而寢其事。

  李次青好四六文

  粵寇亂時,李次青方伯元度接統徽州防軍,以代張文毅公芾。甫三日,軍潰,徽郡失守。曾文正恚甚,奏請擬正軍法,奉旨從寬戍邊。其實文正深愛其才,非果欲殺之也。李謝罪稟有云:「君子原愛人以德,覆之而又培之;宰相有造物之權,知我何殊生我。」文正援筆批其後云:「好四六,好文章,好才情。」

  德宗幽思賦

  有周易者,嘗隨王文勤公文韶於京邸.文勤常言,德宗文詞斐然可觀,好用成句,操觚弄翰,頗似翰苑中人,蓋得於翁叔平相國之教為多.光緒庚子秋,兩宮西狩,某國駐兵瀛台,有小冊流落市中,周獲之,中有《幽思賦》一首.後半草稿,幾不可辨.皇甫鵬九為尋繹之,不可思擬處,輒從蓋闕.自序有云:「閔予小子,遭家不迼,天夭是椓,國步艱難.念荓蜂之辛螫,思負贏之恩勤.讒口囂囂,憂心惙惙.母氏聖善,我無令人.鴞毀室兮堪憐,烏瞻屋以誰止?懲前毖後,蹐厚跼高.爰為此賦,聊以寫憂.」其辭曰:「獻歲兮發春,羲序兮寅賓.感韶華之易逝兮,倏千門萬戶兮迎新.天既付予有家兮,乃遺大投艱於朕身.憫四海之畎逆兮,悲世難之方屯.追孔聖之立德兮,永念予兮沖人.呼昊天以罔極兮,傷我生之不辰.伊余情之信芳兮,椒酒進兮將飲.念椒專佞以慢諂兮,夫安知其不為鴆.既干進以務入兮,宜浸潤以為譖.余以蘭為可恃兮,乃佩之以施紟.羌無言而寡實兮,如寒蟬之口噤.覽椒蘭其若茲兮,矧蕭艾之可任.哀眾芳之蕪穢兮,懲群小之(甚頁)(禁頁).人之度量相越兮,固各分乎淺深.且夫天地為鑪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鴻鈞鼓盪而布化兮,歷四時而成功.惟陽和之煦物兮,喜春光之融融。聖人體天而為治兮,乃陶鑄夫羣蒙。萬物除舊而布新兮,窮則因時而變通。伊列聖之在天兮,陟降在吾左右。薦時物之芬芳兮,奠椒漿兮桂酒。神恍惚其詔語兮,巫咸占之而旡咎。躋堯舜而抗行兮,勿步趨夫桀紂。奉先功以照下兮,【此句原本不可辨,細玩之,用《楚辭》成語也。】賴疏附兮先後。苟屈心而抑志兮,奚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王之所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乃信讒而齊怒。固時俗之工巧兮,余終不改乎此度。時溷俗而嫉賢兮,好賢而蔽惡。孤子吟而抆淚兮,介子忠而立枯。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深宮既邃遠而莫叩兮,渺九閽之孰籲。豈余身之憚殃兮,念民彝之攸斁。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又焉能忍而與之終古。亂曰: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改節。眾口兮鑠金,積毀兮銷骨。命不可說兮,熟知其極?□□□□□□□□□天地為囚兮,詩書梏桎。心菀結而不解兮,思蹇蹇而不釋。」全篇幽怨哀豔,變《雅》《離騷》之遺,惟其中有借用《楚辭》原句者。然有此才而遭孝欽后之壓抑,君子悲之矣!

  張文襄惡六朝文字

  張文襄公最惡六朝文字,謂南北朝乃兵戈分裂道喪文敝之世,效之何為?凡文章無根柢,而號稱六朝駢體,以纖仄拗澀字句強凑成篇者,必黜之。書法不諳筆勢結字,而隸楷雜糅假託包派者,亦然。謂此輩詭異險怪,欺世亂俗,習為愁慘之象,舉世無寧宇矣。果不數年,而大亂迭起,文襄之言遂驗。

  譚樊壽張文襄文

  張文襄開府兩湖,值六十壽辰,時仁和譚復堂大令獻,主武昌經心書院講席,譔壽文逾二千言,竟體不用「之」字,以避文襄名上一字也。文襄亟稱賞之。又文襄七十壽辰,壽文以恩施樊雲門方伯增祥所譔駢文為最長,亦二千餘言,由電報局分日拍發,中有四句云:「不嘉其謀事之智,而責其成事之遲;不諒其生財之難,而責其用財之易。」意謂文襄外任四十餘年,凡所興作,輒遭部臣齮齕故也。文襄以其抉出一生心事,激賞之,擊案大呼曰:「雲門誠可人哉!」雲門又以文襄禁止學界沿用日本名詞,亦敘入,有句云:「如有佳語,不含鷄舌而亦香;盡去新詞,不食馬肝為知味。」即指此也。

  陳石遺自定文

  侯官陳石遺學部衍嘗曰:「生平無韻之文,無慮二三千首。教授京師、武昌各學校,說經之文數百首,論史之文數百首,論文之文百十首。佐幕臺北、武昌,草奏書札數百首。賣文上海十年,壽言數百首,雜報論說各數百首。而少時里居,課經義、治事、詞章於書院者,不數焉。尚有數百首,屬於記載、告語各類。不於吾身尚存,擇其稍雅馴者,都為一集,則前所云二三千首中,流落人間,必復不少。異日有攈拓旁逑,謬附知言而代梓之者,則多非吾心所願存。死者雖未有知,而隱隱不甘之情,鬱於天壤,亦何惜不預為之所也。」

  制義至本朝而極盛

  制義始於宋而昌於明,自洪、永以逮天、崇,三百年中,體凡數變,至本朝而極盛。開國之初,屏除大、崇險詭之習,而出以深雄博大。如熊伯龍、劉克猷,其最著於時者也。康熙後,益軌於正。韓文懿公菼為之宗,桐城二方以古文為時文,允稱極則。外若金壇王氏、宜興儲氏,並堪驂靳焉。雍、乾間之墨藝,則尚排偶,而魄力雄厚,頗難猝辨。擇其醇者,即獨出冠時。若夫嘉慶,則當路諸臣,研覃典籍,士子競援僻簡以希弋獲矣。

  制藝之興廢

  順治開科,沿明舊制,首場《四書》藝三篇,經藝四篇。次場論一篇,表一道,判五條,試《五經》者並作詔誥。後場策五道。時龔鼎孳方為給事中,請用詩,去策,改用奏疏。不許。定勘試卷例,首嚴弊倖,次簡瑕疵,前場以明理會心不愧先儒者為合式,後場以出入經史條對詳明者為合式,於是得雋之卷,謂之中式。康熙癸卯,停止八股文,減試一場。首場以策,二場以論、表、判。尋以禮部侍郎黃璣疏言不用經書為文,則人將置聖賢之學於不講,恐非朝廷設科取士之深意,請復舊制。許之。乾隆癸酉,高宗命方苞選錄《四書》文以為程式。丙子,移經文於第二場,會試作表一道,鄉試並論去之。尋易表以五言八韻唐律,又於首場增作性理論。【論題初專用《孝經》,後兼以性理、《太極圖說》、《正蒙》命題,而統名之曰「性理論」。】屢頒諭旨,釐正文體,以清真雅正為宗。至壬寅而移八韻唐律於第一場,移性理於後場。癸丑,裁性理,而於次場以《五經》並試。其制行之百數十年,固未易也。降至光緒戊戌,德宗詔廢八股文、八韻詩。旋復之。辛丑,改定首場論五篇,二場策五篇,三場經義三篇。乙巳,下詔停科舉,而八股文遂廢。

  應試之文,功令所關,精益求精,作者林立,二百數十年來,不勝枚舉。其文體最正者,順治時,熊伯龍、劉克猷雄渾雅健,開風氣之先。康熙時,韓菼精潔古雅,上結主知,天下奉為舉業正軌。桐城方舟,字百川,苞之兄也,亦以文名。菼見其所著,歎曰:「此於三百年作者外,自成一家者也。」後人以其昆季之文,與淳安方楘如文合刊,謂之《三方合稿》。錢塘陳兆崙年十二,為制藝即工,楘如等見之,大加賞異,後果為文章宗匠。桐鄉俞長城論古有識,《四書》文獨闢町畦,所著《可儀堂稿》,句法短峭,削盡膚辭。嘗選古今制藝百二十家,始宋王荊公,訖國初諸老,每家各有小序,尤為大觀。至若尤侗、王廣心之作,薰香摘豔,文有賦心,當時稱為「尤王體」者,則稍雜矣。大抵制藝正宗,不外清奇濃淡。淡極則變濃,濃極則變淡,過清則思奇,過奇則思清。消長乘除,亦如漢、宋兩學之互相起伏,要以駮而不醇為戒。蓋醇則天下治,駮則天下亂,世運文運,息息相通。觀於國初與晚近之制藝,益信而有徵。自停科舉,興學校,改良教育,搜輯教材,於是有教科書及教授書之發現。吾國之文字,又煥然一新,是亦今人所謂進化也。

  郭寧玉父子工制義

  郭寧玉,廣濟諸生也,為陳敬中之徒,其制藝有聲於時。嘗東游吳門,吳人得其文,輒傳示家塾,為童子橅本。歸而授徒江上,嘗大會里中兒作文,評甲乙,輒豫決其貴賤壽夭,一時號為「冰鑑」。既久次諸生,稍稍厭苦之,於是謝冠服,以嚮所聞諸師者課厥子。子存會,亦為諸生,又有聲,乃大喜。為里人作慶弔文字,求者無虛日。至,輒濡毫脫稿,無倦容。存會鮮兄弟,而體羸弱善病,課之肅,不中程,輒譙讓,雖親故微諷之,不少貸也。

  吳卜臣發憤作制藝

  吳之枚,字卜臣,無錫人,世居邑之閭江。少喪父,家貧,年十八,未知書,樵採以養母。會以逋賦為縣吏所辱,或云為諸生則可免,乃發憤讀書。孫祁雍教之作制藝,之枚晝夜苦讀,食止粥一盂,虀數莖。秦道然聞而餽之食,之枚笑而卻之。

  王仲瞿制藝險怪

  秀水王仲瞿孝廉曇博學能文,屢入禮闈,皆以制藝涉險怪被黜。嘉慶壬戌會試,次題為「道之以德」一節,文有云「恥者為七情中所不可見之人情,格者為六官中所不能奏之考績」二語,是可知其怪僻矣。

  詩學名家之類聚

  國初,詩家有聲者,如錢謙益、吳偉業、龔鼎孳為江左三大家,皆承明季之舊。而曹溶詩名亦與鼎孳相驂靳,大抵皆步武何、李也。新城王士禎枕葄唐音,獨嗜神韻,含蓄不盡,意有餘於詩,海內推為正宗,與秀水朱彝尊、宣城施閏章、海寧查慎行、萊陽宋琬所彙刻者,曰《六家詩》。彝尊學富才高,初宗王、孟,其後風骨愈壯,明麗博雅,遂與士禎齊名,時人稱為「朱貪多」、「王愛好」。又有「南施北宋」之目,蓋閏章以溫柔敦厚勝,琬以雄健磊落勝也。至商邱宋犖與顏光敏、田虔、王又旦、曹禾、曹貞吉、謝重輝、葉封、汪懋麟,稱「詩中十子」。犖撫吳時,又選江左十五子詩,以提倡風雅。自以為與士禎齊名,而時人未之許也。光敏詩蒼鬱雄高,出入於工部、昌黎之間,於十子中為雅音。虔才力既高,取才復富,其詩別開一徑。自益都趙執信著《談龍錄》,首闢士禎,而山左之詩一變。當是時,詩家著名者,又有申涵光、孫枝蔚之學杜,陳維崧之學韓、蘇,邵長蘅之學杜、蘇,杜詔之學溫、李,查慎行之學蘇、陸,諸錦之學蘇、黃,厲鴞之學陶、謝、王、孟、韋、柳,歧途紛出。慎行之魄力風韻,自足為士禎繼人,固不必惟朱、王之是學也。

  厲鴞專摹宋派,而兩浙之詩一變。錢塘袁枚、鉛山蔣士銓、陽湖趙翼號「三大家」。而大江南北之詩,亦無一不變矣。

  乾、嘉之際,海內詩人相望,其標宗旨,樹壇坫,爭雄於一時者,有沈德潛、袁枚、翁方綱三家。枚詩主性靈,新奇軼蕩,不守前人矩矱,得名最盛,而其品最下。與之齊名者,為蔣士銓、趙翼。二家詩真率,枚雖卑視之,論者以為氣體尚在其上也。方綱病士禎一派之流為空調,特拈肌理二字,欲以實救虛。然言言徵實,亦非詩家正軌,故其時大宗,不能不推德潛。

  當康熙時,吳縣有葉橫山名燮者,病詩家之喜摹范、陸,作《原詩》內外篇,以杜為歸,以情境理為宗旨。德潛少從受詩法,故其詩古體宗漢魏,近體宗盛唐,尤所服膺者為杜。選《古詩源》及三朝《詩別裁集》以標示宗旨,吳下詩人翕然從之。受業者,其初以盛錦、周準、陳櫆、顧詒祿為最著。其後則有王鳴盛、王昶、錢大昕、曹仁虎、黃文運、趙文哲、吳泰來之「吳中七子」。七子詩名藉甚,詩傳至日本,日本國相高棅為七律以贈之,人各一章,寄估舶以達,人艷稱之。文哲、泰來後復與法式善同宗士禎,而德潛門下又有褚廷璋、張熙純、畢沅等之繼起。再傳弟子則有武進黃景仁,私淑弟子則有仁和朱彭。乾、嘉以來之詩家,師傳之廣,未有如德潛者。德潛,字確士,長洲人,「歸愚」其自號也。

  踵其後而以詩鳴者,大興有舒位,秀水有王曇,昭文有孫原湘,世稱三君。四川有張問陶,常州則黃景仁外,有洪亮吉、楊芳燦、楊揆,江西有曾燠樂鈞,浙中有王又曾、吳錫麒、許宗彥、郭麐,嶺南則有馮敏昌、胡亦常、張錦芳三子,而錦芳又與黃丹書、黎簡、呂堅為嶺南四家,大率皆唐人之是學,未嘗及德潛門。而實受其影響者,其中以位、原湘、簡三家尤為特出。位與原湘皆自昌黎、山谷入杜,而簡則學杜而得其神髓者也。

  道光以後之詩派

  自道光以至光、宣,詩學又略分兩派。其一派清蒼幽峭,自《古詩十九首》、蘇、李、陶、謝、王、孟、韋、柳以逮賈島、姚合,及宋之陳師道、陳與義、陳傅良、趙師秀、徐照、徐璣、翁卷、嚴羽,元之范梈、揭徯斯,明之鍾惺、譚元春之倫,洗鍊而鎔鑄之。體會淵微,出以精思健筆。蘄水陳太初《簡學齋詩存》四卷,《白石山館手稿》一卷,字皆人人能識之字,句皆人人能造之句,及積字成句,積句成韻,積韻成章,遂無前人已言之意,已寫之景,又皆後人欲言之意;欲寫之景。當時嗣響,頗乏其人。魏默深源之《清夜齋稿》,稍足羽翼。而才氣所溢,時出入於他派。此一派以鄭孝胥為魁壘,其源合也。而五言佐以東野,七言佐以宛陵、荊公、遺山,斯其異矣。後來之秀,效孝胥者,皆效其似太初者也。

  其一派生澀奧衍,自《急就章》、鼓吹詞、鐃歌十八曲以下,逮韓愈、孟郊、樊宗師、盧仝、李賀、梅堯臣、黃庭堅、謝翱、楊維楨、倪元璐、黃道周之倫,皆所取法。語必驚人,字忌習見。鄭珍之《巢經巢詩鈔》,為其弁冕,莫子偲足羽翼之。後則沈曾植、陳三立實其流派。而三立奇字,曾植益以僻典,又少異焉,其全詩亦不盡然也。至鶚及自珍兩派,鶚幽秀,本在太初之前,自珍瑰奇,不落珍之後。然一則喜用冷僻故實,而出筆不廣,惟寫經齋、漸西村舍近焉。一則麗而不質,諧而不澀,才多意廣者時樂為之,人境廬、樊山、琴志諸人,由此其選也。

  名家詩評

  陽湖洪稚存編修亮吉嘗仿鍾嶸《詩品》,評騭同時名家之詩,頗為允當。今摘錄於下:錢宗伯載詩,如樂廣清言,自然入理;紀尚書昀詩,如泛舟苕霅,風日清華;王方伯太岳詩,如白頭宮監,時說開元;陳方伯奉茲詩,如壓雪老梅,愈形倔強;張上舍鳳翔詩,如倀鬼哭虎,酸風助哀;馮文肅公英廉詩,如申、韓著書,刻深自喜;蔣編修士銓詩,如劍俠入道,猶餘殺機;朱學士筠詩,如激電怒雷,雲霧四合;翁閣學方綱詩,如博士解經,苦無心得;袁大令枚詩,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錢文敏公維城詩,如名流入座,意態自殊;畢宮保沅詩,如飛瀑萬仞,不擇地流;蔣侍御和寧詩,如宛洛少年,風流自賞;吳舍人泰來詩,如便服輕裘,僅堪適體;錢少詹大昕詩,如漢儒傳經,酷守師法;王光祿鳴盛詩,如霽日初出,晴雲滿空;趙光祿文哲詩,如宮人入道,未洗鉛華;王司寇昶詩,如盛服趨明,自矜風度;嚴侍讀長明詩,如觸目琳瑯,率非己有;王侍讀文治詩,如太常法曲,究係正聲;施太僕朝幹詩,如甘讒鼎銘,發人深省;任侍御大椿詩,如灞橋銅狄,冷眼看春;鮑郎中之鍾詩,如崑崙琵琶,未除舊習;張舍人壎詩,如廣筵招客,間雜屠沽;程吏部晉芳詩,如白傅作詩,老嫗都解;曹學士仁虎詩,如珍饌滿前,不能隔宿;張大令鶴詩,如繩樞甕牖,時發奇花;湯大令大奎詩,如故侯門第,樽俎尚存;張宮保百齡詩,如逸客遊春,衫裳倜儻;蔣檢討蘅詩,如長孺戇直,至老益堅;汪明經中詩,如病馬振鬣,時鳴不平;錢通副灃詩,如淺話桑麻,亦關治術;李主事鼎元詩,如海山出雲,時有可采;姚郎中鼐詩,如山房秋曉,清氣流行;吳祭酒錫麒詩,如青綠溪山,漸趨蒼古;黃二尹景仁詩,如咽露秋蟲,舞風病鶴;顧進士敏恆詩,如半空鶴唳,清響四流;瞿主簿華詩,如危樓斷簫,醒人殘夢;高孝廉文照詩,如碎裁古錦,花樣尚存;方山人薰詩,如獨行空谷,時逗幽香;趙兵備翼詩,如東方正諫,時雜詼諧;阮侍郎元詩,如金莖殘露,色晃朝陽;淩教授廷堪詩,如畫壁蝸涎,篆碑蘇蝕;李兵備廷敬詩,如三齊服官,組織輕巧;林上舍鎬詩,如狂飆入座;花葉四飛;曾都轉燠詩,如鷹隼脫韝,精彩溢目;王典籍芑孫詩,如中朝大官,老於世事;秦方伯瀛詩,如久旱名山,尚流空翠;錢大令維喬詩,如逸客餐霞,惜難輕舉;屠州守紳詩,如裁盆紅藥,蓄沼文魚;劉侍讀錫五詩,如匡鼎說《詩》,能傾一坐;管侍御世銘詩,如朝正岳瀆,鹵簿森嚴;方上舍正樹詩,如另闢池臺,廣饒佳麗;法祭酒式善詩,如巧匠琢玉,瑜能掩瑕;梁侍講同書詩,如山半鐘魚,響參天籟;潘侍御庭筠詩,如枯禪學佛,情刼未忘;史文學善長詩,如春雲出岫,舒卷自如;黎明經簡詩,如怒猊飲澗,激電搜林;馮戶部敏昌詩,如老鶴行庭,舉止生硬;趙郡丞懷玉詩,如鮑家驄馬,骨瘦步工;汪助教端光詩,如新月入簾,明花照鏡;楊大令倫詩,如臨摹畫幅,稍覺失真;楊戶部芳燦詩,如金碧池臺,炫人心目;楊布政撥詩,如滄溟泛舟,忽得奇寶;孫兵部星衍少日詩,如飛天仙人,足不履地;呂司訓星垣詩,如宿霧埋山,斷虹飲渚;張檢討問陶詩,如麒驥就道,顧視不凡;何工部道生詩,如王謝家兒,自饒繩檢;劉刺史大觀詩,如極邊春色,仍帶荒寒;吳禮部蔚光詩,如百草作花,豔奪桃李;徐大令書受詩,如范睢晏客,草具雜陳;趙大令希璜詩,如麋鹿駕車,終難就範;施上舍晉詩,如湖海元龍,未除豪氣;伊太守秉綬詩,如貞元朝士,時務關心;方太守體詩,如松風竹韻,爽客心脾,張司馬鉉詩,如鑿險縋幽,時逢異境;張上舍崟詩,如倪迂短幅,神韻悠然;劉孝廉嗣綰詩,如荷露烹茶,甘香四徹;金秀才學蓮詩,如殘蟾照海,病燕依樓;吳孝廉嵩梁詩,如仙子拈花,自饒風格;徐刺史嵩詩,如神女散髮,時時弄珠;吳司訓照詩,如風入竹中,自饒清韻;姚文學椿詩,如洛陽少年,頗通治術;孫吉士原湘詩,如玉樹浮花,金莖滴露;唐刺史仲冕詩,如出峽樓船,帆檣乍整;張大令吉安詩,如青子入筵,味別百果;陳博士石麟詩,如晴雲舒紅,媚此幽谷;項州倅墉詩,如春草乍綠,尚存冬心;邵進士葆祺詩,如香車寶馬,照耀通衢;郭文學麐詩,如大堤遊女,顧影自憐;張上舍問簪詩,如秋棠作花,凄豔欲絕;胡孝廉世琦詩,如陟險驊騮,攫空鷹隼;羅山人聘詩,如仙人奴隸,曾入蓬萊;僧慧超詩,如松花作飯,不飽獼猴;僧巨超詩,如荇葉製羹,藉清牢醴;僧小顛詩,如張顛作草,時覺神來;僧果仲詩,如郭象注《莊》,偶露才語;僧寒石詩,如老衲升壇,不礙真率;閨秀歸懋昭詩,如白藕作花,不香而韻;崔恭人錢孟鈿詩,如沙彌升座,露警異常;孫恭人王采薇詩,如斷綠零紅,凄豔欲絕;吳安人謝淑英詩,如出林勁草,先受驚風;張宜人鮑茞香詩,如栽花隙地,增種桑麻。余所知近時詩人如此,內惟黎明經未及識面。或曰:「君詩何如?」曰:「僕詩如激湍峻嶺,殊少回旋。」

  稚存箋經補史,撰著裒然,若《卷葹閣文》、《更生齋集》以及乾隆府廳州縣志等書,均刊行。獨詩話未出,後華亭張祥河方為鐫布。張跋此書云:「激湍峻嶺八字,蓋先生之謙詞。先生詩惟妙於回旋,乃益見激峻之不可及也。」此可謂稚存之知己矣。

  鄭成功為能詩儒將

  鄭成功勛業著海南,世鮮知其能詩。如《七月登峴山》云:「黃葉古祠裏,秋風寒殿開。沈沈松蔭老,瞑瞑鳥飛回。碑碣空埋地,階砌盡雜苔。此間人到少,塵世轉堪哀。」又佚題詩云:「破屋荒畦趁水灣,行人漸少鳥聲閒。偶迷沙路曾來處,始踏苔巖常望山。樵戶秋深知露冷,僧扉晝靜任雲關。霜林猶愛新紅好,更入風泉亂壑間。」深微淡遠,殊不似武人吐屬。

  吳葉仙賦詩送夫

  管於嘉從洪承疇軍,其妻吳葉仙送之,賦詩一絕云:「萬里從軍急,孤身一劍愁。家園落日裏,莫上最高樓。」管卒,吳設帳授女徒,終於尼。

  吳梅村講聲韻之學

  太倉吳梅村祭酒偉業登第時,尚不知詩,而求贈者多,因轉乞其師西銘。西銘一日漫題云:「半夜挑燈夢伏羲。」異而問之,西銘曰:「爾不知詩,何用索?」因退而講聲韻之學,名遂大振。

  邵青門論詩

  武進邵青門布衣長蘅曰:「詩之佳惡,視吾自得何如爾。吾之學既成,無論其為漢魏六朝,為李、杜,為三唐,為宋、元、明人之詩,皆可使之就吾之罏冶,而不能為吾病。吾之學未成,無論其學漢、魏、六朝,學李、杜、三唐及宋、元、明,皆足以為吾病也。」

  唐懋載詩似李長吉

  唐懋載,字袖石,邵陽人,著有《綠聲亭集》。順治朝貢生,幼警敏,博學工詩,奇情幽豔,似李長吉。同縣車以遵、寧鄉陶汝鼐皆以詩雄長湖湘,而推服懋載無異詞。

  吳黃絹性喜吟詠

  國初有威略將軍吳英者,莆田人也,性喜吟詠。有愛女名絲,字黃絹,將軍親課之。《閨秀正始集》及《閩川閨秀詩話》,均載其詩。

  廣寒遷客投詩

  順治乙酉,明遺老楊維斗廷樞,隱居蘇州之光福,詠梅花十二韻,和者甚眾。有女子自稱廣寒遷客,乘肩輿過門,亦投和章。急出詢之,已遠逝矣。其詩云:「栽遍山中不記年,卻於松竹有深緣。寒香和月來窗外,疏影因風到水邊。細雨微濛珠有淚,斜陽黯淡玉生煙。初無綠葉侵書幌,亦有紅英入硯田。曾向羅浮尋舊約,會從姑射見餘妍。千秋高潔凌瑤島,一片空明漾碧川。玉貌瘦來骨更冷,冰魂斷處夢初圓。心期澹靜孤嫠節,標格清癯處士禪。醉後漫將茶共嗅,吟餘可與雪同咽。廣寒桂樹差堪侶,閬苑瓊枝未是仙。樓上乍驚吹笛韻,囊中猶剩買花錢。呼僮折向幽房去,紙帳三更照獨眠。」

  丁少姜與夫晨夕唱和

  丁仙窈,字少姜,為閻百詩徵君若璩之母,與其夫牛叟茂才修齡皆能詩,晨夕唱和。少姜嘗自題讀書處曰「兌閣」。以兌為少女,己於女兄弟中行最少也。牛叟撰《兌閣遺徽》,有曰:「妻屢勸予參訪耆宿,向上一著,而以鈍根未果,近慙龐媼,遠負萊妻。」

  黃皆令賣詩自活

  嘉興名媛黃皆令詩名噪甚,恆以輕航載筆墨游吳、越間。嘗僦居西湖段橋一小閣,賣詩自活。稍給,便不肯作,有時亦作畫。

  朱愚庵箋注杜李詩

  朱鶴齡,吳江人,明諸生。穎敏嗜學,嘗箋注杜甫、李商隱詩,盛行於世。故所作韻語,頗出入二家。入國朝,屏居著述,晨夕一編。行不識途徑,坐不知寒暑,人或謂之愚,遂自號愚庵。嘗自謂疾惡如仇,嗜古若渴,不妄受人一錢,不虛誑人一語。

  聖祖御製詩

  聖祖詩氣魄博大,出語精深。嘗南巡至浙,賜督臣王隲御書御製詩一首,詩云:「錦纜無勞列畫艭,輕橈自愛倚船窗。勤民不憚周行遠,早又觀風向浙江。」又親征額魯特,御製前後出塞詩數篇,體為五律,饒有唐音。《彈琴峽》云:「琮琤流水意,彷彿似鳴琴。曲度泉歸壑,聲兼峽泛吟。空山傳逸響,終古奏清音。不御金徽久,泠泠會素心。」《瀚海》云:「四月天山路,今朝瀚海行。積沙流絕塞,落日度連營。戰伐因聲罪,馳驅為息兵。敢云黃屋重,辛苦事親征。」《賜將士食》云:「萬騎擁鵰弓,長鳴向北風。龍荒彌曠遠,虎旅正驍雄。戰鼓黃雲外,旌門紫氣中。朕躬方蓐食,與爾六軍同。」《勦平噶爾丹大捷》云:「殘寇疲宵遁,橫衝節制兵。我師乘銳氣,誰許丐餘生。貔虎三軍合,鯨鯤一戰平。愧稱謀畫定,討罪荷天成。」是固可與唐貞觀、開元御製諸篇輝曜千古也。

  詩家有三王

  自昌黎以名次三王為榮幸,而三王二字,遂為雅典.國朝亦有之,王文簡公士楨與其兄西樵司勳士祿,東亭進士士祐連唱和,人各有集,世稱「濟南三王」,此詩家之三王也.

  安王選宗室王公詩

  安節郡王瑪爾渾少好學,毛西河、尤西堂諸人皆游讌邸中,著有《敦和堂集》。又選諸宗室王公詩,為《宸襟集》行世。

  王玉映詩用典恰合

  山陰王思任女端淑,字玉映,長於史學。翁嘗撫而語之曰:「身有八男,不及一女。」著《吟紅集》。蕭山毛西河選浙江閨秀詩,獨遺之。王寄詩云:「王嬙未必無顏色,其奈毛君筆下何!」用典恰合。

  潘力田有杜詩博議

  潘檉章,字力田,以莊廷鑨史案被禍。著述甚富,悉於被繫時遺亡。有留於友家者,因其罹法甚酷,輒廢匿之。如《杜詩博議》一書,引據考證,糾訛闢舛,可謂少陵功臣。朱長孺箋詩,多所採取,然竟諱之而不著其姓氏矣。

  崔黃葉王黃葉

  崔不雕,王文簡充房考時識拔之士也。居太倉直塘,性孤潔寡合,吳梅村祭酒目為「直塘一崔」。具詩清異出塵,有句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黃葉聲多酒不辭。」人目為「崔黃葉」。又歷城王進士苹能詩,嘗有句云:「亂泉聲裏才通屣,黃葉林間自著書。」又云:「黃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文簡亦目之為「王黃葉」。

  方爾止詩學白樂天

  桐城布衣方爾止,名文,號嵞山,居金陵。晚歲為詩,學白樂天。以己壬子生,命畫師作《四壬子圖》,中為陶淵明,次杜子美,次白樂天,皆高坐,而己傴僂於前,呈其詩卷焉。性坦率,每見人誦詩者,輒為竄改,以是忤人意。及退,未嘗不稱其長而掩其短也。

  吳野人長於五言詩

  吳嘉紀,字野人,泰州布衣。家安豐鹽場之東淘,地濱海,無交遊,自名所居曰「陋軒」。貧甚,雖豐歲,亦乏食。獨喜吟詩,晨夕嘯詠自適。汪楫、孫枝蔚與友善,時稱道之。遂為王文簡公所知,尤賞其五言,謂其清冷古淡,雪夜酌酒為之序,馳使三百里致之。野人因買舟至揚州,謁謝定交,時文簡方為揚州司理也,由是四方知名士爭與之倡和矣。

  華子山吟小詩

  無錫華坡,字子山,少與顧貞觀、杜詔等結詩社,亦善畫。晚年隱居坊前之鄒莊,流水孤村,柴門一曲,興至,則吟小詩,或解衣盤礴。終歲閒甚,除夜,獨孑孑有事,或問之,曰:「古人祭詩,吾兼祭畫。」則取一歲所作詩稿畫本,享以乾脯,酬以苦酒,聚而焚之。

  白浣月旅店題詩

  任邱旅店嘗有女子題壁云:「妾白浣月,號蓮舫,家住半塘。幼失雙親,寄養他姓,姿容略異,慧業不同。非敢擅秀閨中,願效清風林下。豈意我生不辰,所適非偶,日彈琴之相對,百恨纏綿;時捲幔以言征,一時哽咽。余爰題之驛亭,人共憐之黃土可耳。」其詩曰:「吳宮春深怨別離,風塵慘憺雙蛾眉。鵑啼月落寸腸斷,香消芍藥空垂垂。流黃未工機上織,生小殷勤弄文筆。新詩和淚寫郵亭,珍重寒宵誰面壁。」康熙丙辰三月,宋牧仲尚書犖北上過此,挑燈細讀,因櫽括原詩,為詞云:「面壁淚痕溼,想見含毫燈下立。風鬟雨鬢吳宮隔,芍藥香消堪惜。明妃遠嫁歸何日,一曲琵琶悽惻。」河朔間人皆傳唱之。

  徐珠淵有寄北詩

  施愚山有妾曰徐珠淵,江都人也。先是,其母欲以之嫁貴人,則泣曰:「願得侍文人,為東坡之朝雲足矣,不願富貴也。」愚山聞而納之,其《寄北》詩云:「雨滴梧桐秋不堪,憶君誰共接清談。老天如識妾心苦,北地風霜盡入南。」

  方鳧宗以酒令為詩題句

  方鳧宗嘗與陳元孝、梁藥亭夜飲嚴藕漁舟中,時泊端州閱江樓下,以箸巡酒,以酒署官,元孝主酒令,以「夕夕多良會」屬偶。蓋夕夕相成多字也。鳧宗對以「人人从夜游」,座客稱善。遂用二語作起句為詩,得五十韻。

  沈山子以梅花春草句得名

  沈進,字山子,秀水人,諸生。平居不憂貧,性狷狹,一介不取。有《詠燕》詩,詩云:「細雨春江泛白沙,東風雙燕啄飛花。金窗繡戶知何限,不是王家是謝家。」嘗遊京師,為譚左羽侍御之客。錢塘陸麗京過朱竹垞書屋,遇山子,問何人,竹垞告之。麗京大聲曰:「得非『梅花高館發,春草斷垣生』之沈山子耶?」乃命酌,盡歡而散。晚適桐鄉,館汪氏。方飲酒,杯入手,一笑而逝。

  毛季蓮據柳?自吟

  吳慶百農祥應薦入京,止竹林寺。毛季蓮嘗偕其叔西河訪之,季蓮輒據柳?,自吟所為宴集及登臨諸作,大聲撼四壁。慶百顧西河曰:「君家阿咸,正復不減,將不使卿單行。」

  毛稚黃評西泠十子詩

  康熙時,陸圻景宣、毛先舒稚黃、吳百朋錦雯、陳廷會際叔、張網孫祖望、孫治宇台、沈謙去矜、丁澎飛濤、虞黃昊景明、柴紹炳虎臣稱「西泠十子」。所作詩文,淹通藻密,符采爛然,世謂之「西泠派」。稚黃嘗作詩評云:「陸景宣如濯龍甲第,宛洛康馗,流水游龍,軒蓋聯映。柴虎臣如連雲夏屋,無論楹棟,即欂櫨支撐,都無細幹。吳錦雯如淺草平原,朔兒試馬,展巧作劇,便有馳突塞垣之氣。陳際叔如孟公入座,宕邁絕倫。孫宇台如春江一消,波路壯闊。張祖望如酈生謁軍門,外取唐突見奇,而中具簡練。沈去矜如秦川織女,巧弄機杼,心手既調,花鳥欲活。丁飛濤如黼帳初寒,銀箏未闕,月光通曙,與燈競輝。虞景明如叢篁解苞,新蓮含粉。」虎臣見之,謂稚黃曰:「君詩如伶倫調管,氣至音成,比竹之能,欲近天籟。」

  趙恆夫好作叠韻詩

  休寧趙恆夫吉士中順治辛卯舉人,官至給事中,好作叠韻詩。康熙戊辰罷官,居宣武門西寄園。金壇于漢翔貽詩四首,後叠其韻,得詩千首,命曰《叠韻千律》。又續得五百首,命曰《千叠餘波》。

  塞曉亭作儒生詠

  塞曉亭侍郎詩鈔有四卷:一《春雲集》,二《三餘集》,三《懷音集》,四《秋塞集》。曉亭於康熙戊寅授奉國將軍,累官倉場總督,晨夕佔畢,作儒生詠。乾隆甲子,駕幸翰林院,簡詞臣三十八人侍晏賦詩,非甲科,雖公孤不得與,特命塞以宗臣侍。明年宴瀛臺,如前命。其詩氣格清曠,風度諧婉。沈文愨言於北地得晤三詩人,首數曉亭,次為英夢堂與薩魯望。

  查氏兄弟能詩

  海寧查慎行夏重、嗣瑮查浦昆季皆負雋才,康熙庚辰、癸未,後先成進士,入詞苑,同館十年。夏重年六十四,告歸。又二年,查浦從順天學使因病辭職,年適與同。夏重七十外刻詩,查浦繼之,兄弟互相為序。

  袁古香賦新婚詩

  康熙中葉,金陵詩人有三布衣:一馬秋田,一袁古香,一芮瀛客。古香最老,夙館京師康親王府芮年少,後至,意頗輕之,常短袁於王前。一日,王命宦者出一紙付客,乃賀新婚詩,韻限「階」「乖」「骸」「埋」四字。外銀二封,輕重各一,能者,取重封留邸,不能者,持輕封作路費歸。芮辭不能。袁獨詠云:「裴航得踐游仙約,簇擁紅燈上綠階。此夕雙星成好會,百年偕老莫相乖。芝蘭氣吐香為骨,冰雪心清玉作骸。更喜來宵明月滿,團圓不為白雲埋。」王大稱賞。芮慚沮,即日辭歸。

  納爾樸工詩

  一等男訥爾樸,字拙庵,工詩,滿洲人。康熙時,以事戍黑龍江,適鄂勒特犯哈密,時朝廷徵索倫兵進勦,訥請行,不果。賦詩云:「沙磧雙丸駛,丹心一劍橫。空存擊越志,誰為請長纓。」詩名《畫沙集》。拙庵居窮髮之地十三年,吟誦弗輟。時策蹇衛曳短車,荷鋤出郭,移野卉數種蒔階下。

  汪白岸倡詩社

  汪後來,字白岸,號鹿岡,廣東人,康熙朝武舉人,官千總,著有《鹿岡集》。性高介,晚年倡詩社於汾江,遠近名士多宗仰之。有木居士詩云:「覡巫多巧借,魑魅輒依伴。拜跪苦擠挨,炰羞競鮮粲。」

  李芥軒夫婦唱和

  江陰李芥軒,名崧,隱居不仕,與其婦薛素儀更唱迭和,有明趙凡夫、陸卿子之風。一日,夫婦對酌,偶以瓜子仁排作數行,芥軒云:「細剝瓜仁排雁陣。」素儀應聲云:「輕移盃底印連環。」

  李丐詩似高衲

  李丐,江西人,往來江漢三十餘年。遇紙筆,即書,字如符籙,皆不知其為詩,遂安毛鶴舫推官際可始物色得之。其詩似深山高衲,不與佯狂玩世者比。詩云:「瀑泉今古說廬台,頃向雲居絕頂來。潭逼五龍時怒吼,勢摧三峽更暄豗。橫奔月窟千堆雪,倒瀉銀河萬道雷。鎖斷鷗峯懸白練,遙看珠網挂層臺。瀲灩湖光數頃浮,誰知曲湧萬峯頭。豁開古殿當前月,散作空山不盡流。金壁影搖冰鏡裏,魚龍深在廣寒秋。一輪直接曹溪路,白浪家風遍大洲。何年鞭月架長虹,碧落無門卻許通。曾是御風人去後,故留鳥道礙虛空。山色溪光明祖意,鳥啼花笑語機緣。有時獨坐臺盤上,午夜無雲月一天。」

  蔣氏婦憤焚詩稿

  康熙時,有某閨秀適蔣氏子者。一日,曉妝甫畢,積雪初晴,壻方拈筆登家計簿,女曰:「適得一詩,代為錄之,題為『雪霽』二字。」蔣書之,誤「霽」為「祭」。女止之曰:「詩且緩錄,尚待推敲。」俟其出,盡以生平所作焚棄之。

  汪文桂輯海內詩風

  桐鄉汪文桂,字周士,與黃梨洲、毛西河雅善。性耽山水,喜吟詠,所為詩為一時采風家所載。又嘗與吳江徐子松之崧及弟晉賢有《海內詩風》之輯,其於風雅之途,尤若饑渴。

  查蕙纕驛壁題詩

  海寧查嗣庭以文字身罹國法,其女蕙纕亦徙邊塞。女故工詩,題驛壁云:「薄命飛花水上游,翠蛾雙鎖對沙鷗。塞垣草沒三韓路,野戍風凄六月秋。渤海頻潮思母淚,連山不斷背鄉愁。傷心漫譜琵琶怨,羅袖香消土滿頭。」汪西京沈琇次其韻云:「弱息憐教絕域游,魂飛何祗似驚鷗。覆巢卵在漂流際,薄命人丁瑣尾秋。綺閣低迷空昔夢,邊笳凄切咽新愁。伶仃歷盡崎嶇苦,儘爾青春也白頭。」

  趙雪庭嫻吟詠

  趙秋谷有幼女名慈,字雪庭,賦性幽淑,復嫻吟詠,適濟南朱子垣方伯子崇善.式微後,貧無以居,故其詩多哀怨之音.《夜深》云:「夜深庭院寂無聲,花底微聞蟋蟀鳴.倒臥玉牀清夢覺,風吹行影上簾旌.」《雜興》云:「極目銀河漾素暉,滿庭秋影露霏微.西廊月轉無人到,自折荷花帯露歸.」「露滿香階夜欲分,半牀秋月一簾雲.不知何處砧聲起,斷續隨風枕上聞.」

  康熙庚辰前天潢之詩

  紫幢王孫所錄天潢之詩為《宸萼集》,分上中下三卷,共二十八家,計詩三百七十六首,各著小傳自序一篇,撰於康熙庚辰。第一卷中,世宗與焉,蓋在潛邸之作也。

  翁儒安多游覽詩

  常熟女士翁儒安,字靜和,幼即以詩著聲,長而意不自得,為《漚子》十六篇以見志。生平閒居好潔,几案無塵。時或明月在天,人定街寂,跨駿騎,令女侍囊筆硯以從。詩成,即據鞍寫之。春秋佳日,或以扁舟自放於綠波紅蓼間,吳越山川悉在篇什中矣。

  張南華喝韻吟詩

  張南華詹事,天才敏捷,詩具宿慧,興到成篇,脫口而出,妥帖停勻.嘗試保和殿,未亭午,眾方執筆搆思,聞有投卷者,眾曰:「必南華也.」嘗偕涇南司寇奏事乾清宮門下,涇南携一漢製玉羊.南華曰:「詠此可乎?」即口吟四十字.語未畢,殿角宕然聲震,眾驚顧,乃四奄舉一大冰,繩斷,冰墮地,碎且迸.南華曰:「詠此可乎?」復吟四十宇,眾驚歎叫絕.一日,午門送駕,館閣諸人各喝一韻,應聲立就,頃刻成數十首.喝韻詩,古人未所有也.南郊視壇,講官侍班於齋宮鋪棕處候駕,南華指棕字為韻,衝口吟數十韻,至「鳳邸凝雲物,霓幬屬苑虹.山河扶棟宇,日月倚簾櫳.天闕常依北,招搖漸指東」,尤警絕.羽林,期門之士環繞聳聽,詫為異人.會駕將至,始悚惕輟吟.南華少時作迴文賦八首,自然清麗,亦前人所無也.

  貴公子詩值五千金

  江南有貴公子,年少登科。乃翁故膴仕家居者,於其公車北上,以五千金遣之。公子賦性不羈,楚館秦樓,一路揮霍,比至京師,已囊空若洗矣。兼以抱病不得入場,嗒焉若喪,稱貸而歸。翁初怒其不肖,欲訶責之。及還家,首搜行篋,見詩藁,中有二句云:「比來一病輕於燕,扶上雕鞍馬不知。」翁且憐且喜曰:「得此二句詩,則五千金亦不為虛擲也。」旋於次科中式,入詞館。

  高宗御製詩十萬餘首

  高宗御製詩五集,至十萬集首.每一詩出,令儒臣註釋,不得原委者,許歸家涉獵,然多有翻擷萬卷莫能解者.嘗於《塞中雨獵》詩內用「製」字,眾皆莫曉.上笑曰:「卿等一代鉅儒,尚未盡讀《左傳》耶?」蓋用陳成子杖製以行也.又出《汙 賦》試詞臣,眾皆誤為窳.上徐檢出,乃擬傅咸《汙 賦》也.彭文勤嘗進呈百韻排律,上讀之,曰某某出韻.後考之,信然.

  高宗仁宗有全韻詩

  高宗嘗賦全韻詩,其序云:「上下平聲,書我朝發祥東土及列聖創業垂統繼志述事之宏規。去上入三聲,則舉唐虞以迄勝朝,歷代帝王之得失烱鑑。據事直書,不以私意為美刺。而終於敬天命,守神器,三致意焉。」後仁宗亦製全韻詩,則專詠高宗功德也。

  高宗命刪定國朝別裁集

  沈文愨公以所選《國朝詩別裁集》進呈御覽。高宗謂其去取紕繆,凡指斥朝廷之語,命內廷詞臣更為刪訂行世。然其中猶有未及改者,如閨秀畢著紀事詩,乃崇德癸未饒餘親王伐明,自薊州入邊,其父戰死,故詩有薊邱語,非死流寇難也。

  周靜植詩為人借刻

  周靜植,名玉立,丹徒人,著作甚富,困於場屋,有詩名,其《詠梅》一律極佳。乾隆時,有人選詩,列方元醴《梅花》一首,即周作也。周詩隨作隨散,其壻鄉為江寧,故流布江寧者尤多。一時名下士或借刻之,蓋不止《梅花》一詩矣。

  胡稚威刻燭成詩

  山陰胡天游,字稚威,以才學受知於任香谷尚書啟運,薦試乾隆丙辰博學宏詞。既入都,邀館其家,情禮優篤,猶唐時令狐楚之於李義山也。會仲秋,葡萄新熟,紫珠翠葉,翳綴庭前。任顧胡曰:「彼實垂垂矣,若能以『儕』『淮』險韻刻劃其狀,當令某伶進酒。」胡乃刻燭二寸,成詩四十韻。其儕韻曰:「葡萄生北地,甘果未容儕。」淮韻曰:「豈知根入塞,不比橘踰淮。」

  陳逸仙自謂拙於詩

  陳三者,事于待園太史於都中,年五十餘矣。眾但呼之曰「陳三」,不問其名字。乾隆丙辰春正月,史震林與待園之兄曰南沙者入都,見閽人恭謹類文士,問其字,踧踖曰:「陳三。」不敢言字也,實字逸仙。當雍正乙卯秋,待園主陝試,次年,門生入都,謁待園。陳不索金,即為通,有無多寡皆不計,眾笑之。旬餘,夜讀史所撰之《西青散記》,聞其歎曰:「傷哉!不為女子身也。賀雙卿命嗇而才豐,德幽而名顯,歌之哭之者,以其女子特甚耳。吾為女子,即不如雙卿賢,何至如蠛蠓蚍蜉之不為人所見聞哉!」史問之曰:「若何能?」陳踧踖曰:「拙於詩。」乃出其《城南懷古》詩曰:「黃雲漠漠風蕭蕭,城南白烏雜鳴梟。少時不見舊時人,焉識衞霍意氣驕。衞霍意氣吞河漢,哀絲脆管傾簫韶。行樂只愁雲日升,築室每防風雨漂。傳之千秋與百世,三槐五桂爭茂喬。泰山不礪河不帶,舊時意氣倏忽凋。野火吹入蘅蕪宮,荒霾滿目芻與堯。與馬僅容古所尚,篌蓽環堵何囂囂?司閽老人無可言,和之者誰歌且謠。」又《野老》詩云:「灼灼芙蕖花,可玩不可久。猗猗原上竹,歲寒常不朽。竹下有流泉,竹中聞春臼。老翁脫帽迎,親為煮泥藕。大兒能力作,今出種豆南山右。小兒學析薪,強欲代父時傷手。植桑可治蠶,植葵可充口。耄期復何言,杖藜每沽酒。昔時歌舞地,惟見牧馬牛。惡草雜芳葩,蜂蝶奚所投?高低鴂舌鳴,鸚鵡言足羞。吁嗟道旁李,雖苦人亦求。我思空谷蘭,惻惻誰與儔?惻惻誰與儔,山僧野客適其幽。」又有擬陶之《聽琴》、《聞歌》、《八駿圖》、《織婦歎》、《明妃怨》、《玉階怨》諸作,皆古。其《詠魚》句云:「淺深咸自得,涇渭又何爭。」則自况也。

  儒官韻事之詩

  王文簡方三十九歲時,以戶部福建司郎官出典四川鄉試。及乾隆戊午,錢裴山楷亦三十九歲,以戶部福建司郎官奉是使。文簡《蜀道集》用坡公密州詩三十九歲事,裴山亦追和其韻,可謂儒官韻事。

  陳楞山詩有逸才

  錢塘陳楞山布撰僑居儀徵,詩有逸才,天然高澹。讀書不多,室無儲籍,卒然語及,能條其出處,亦未嘗有見其挾一冊咿唔之時也。

  諸竹莊博學能詩

  諸竹莊,名世器,博學能詩。嘗受業於太倉沈起元、長洲沈文愨,故於詩尤有根柢。高宗南巡,獻賦行在,召試擬進呈,以小誤罷。及畢秋帆撫陝西,以書招之往,與幕中諸名士晨夕唱和,詩益精進。嘗從畢巡邊,出入於長城內外,以詩紀之。其中佳句,如「撐谷石皆獰如齒,潑崖風更利於刀」,「幾回入塞復出,剛欲下坡還上坡」,「雲影遮山猶崒嵂,沙聲學水亦潺湲」,「屋背擊撞風有塊,山頭蕩漾月無芒」,「男非木魅顴皆聳,女是山魈鼻盡低」,均能描出絕徼風景。又嘗應盧雅雨運使之聘,與諸名流修褉紅橋,賦詩紀事。盧歿,寄金以卹其孤。

  詩有十個一字

  高宗南巡,過江時,見有一漁船蕩槳而來,命紀文達詠詩,限十個一字。文達立成七絕,詩云:「一篙一櫓一漁舟,一個梢頭一釣鉤。一拍一呼還一笑,一人獨占一江秋。」

  吳岱芝詩學杜陵

  石門吳岱芝明經宗元嘗遊杭州,時天台齊次風宗伯召南方主敷文書院,乃執經從之。院在萬松嶺,其巔有一樓,榻其上,日讀經書雜文,日加午,則屏去,取杜詩全集朗誦之,聲徹遠近,每首必百過,加以丹鉛,至夜分始止,次日復然。

  先是,吳熟於《明詩綜》,所作詩,酷肖高青邱、李崆峒諸家,嘗錄以就正於齊。評點訖,謂曰:「詩佳矣,可進步乎?李、杜、韓、蘇四大家外,勿寓目可也。」自是遂專學少陵。性奇偉不羈,不好與凡人伍。嘗與朱笠亭、沈雲樹、蔡漫叟相唱和,餘弗顧也。

  鄂文端聯句限死字

  鄂文端公爾泰以舉人充侍衞,四十初度時有句云:「四十猶如此,百年待若何?」及年至七十,以大學士充翰林掌院學士。招諸老輩宴飲,乞聯句,限「死」字。有某呈一聯云:「丹心已向軍前死,白髮猶從戰後生。」

  試帖詩之遺聞

  五言八韻唐律一首,初惟行於進士朝考、翰林散館等試。洎乾隆朝,御史張霽奏請鄉會科場及歲科兩試,一律通行。【歲試六韻,科試八韻。】丁丑,遂頒為定例。初設之始,蓋因科場表判,每多雷同勦竊陋習,是以改試排律,使士子各出心裁。自後研究日精,專心造極。紀文達公撰《我法集》,神明規矩,開示學者法門。吳穀人祭酒以沈博絕麗之才,與王鐵夫諸人結社相唱和,於是九家詩出焉。峨眉張熙宇又有七家詩之選,七家者:王廷紹之澹香齋也,那清安之修竹齋也,劉嗣綰之尚絅堂也,路德之檉花館也,楊庚之桐雲閣也,李惺之西漚也,陳沆之簡學齋也。各具典型,一歸莊雅,根柢於唐人之五言,慘澹經營,以臻其妙。名為試帖,實具唐音,故學者宗尚焉。其餘諸刻,則等諸自檜以下矣。

  洪稚存詩有驚人句

  陽湖洪稚存太史亮吉詩才奇險,好作驚人之句。有人仿其體調之云:「黃狗隨風飛上天,白狗一去三千年。」聞者絕倒。

  洪稚存黃仲則效漢魏樂府

  乾隆丙戌,洪雅存就童子試,至江陰,遇武進黃仲則主簿景仁於逆旅。洪攜母孺人所授《漢魏樂府》鋟本以自隨,暇輒朱墨其上,間有擬作。黃見而嗜之,約共效其體,日數篇。

  黃仲則頃刻數百言

  乾隆辛卯,大興朱竹君學士筠督學安徽,延洪稚存、黃仲則於幕,使襄校。學士賓客甚盛,越歲上巳,為會於采石磯之太白樓,賦詩者十數人。黃年最少,著白袷,立日影中,頃刻數百言。徧視坐客,咸輟筆。時全皖士子以詞賦就試當塗,聞學使高會,畢集樓下。至是,咸從奚童乞白袷少年詩競寫,一日紙貴焉。

  黃於日中閱試卷,夜為詩,漏盡不止。每得一篇,輒就榻呼洪起,誇視之,以是洪亦一夕數起,或達曉不寐,而黃不倦也。居半歲,與同事者議不合,徑出署。質衣買輕舟,訪秀水鄭虎文於徽州。越日追之,不及矣。

  厲樊榭詩為浙派領袖

  錢塘厲樊榭大令鶚著有《樊榭山房詩》,為浙派領袖。然其參會唐宋,於王文簡、朱竹垞外,自樹一幟。雖以沈文愨之主張漢魏盛唐,亦盛稱之。實則五言古、七言律、七言絕句佳者甚多,七言古才力薄弱,局勢平常,五言律殊少神味,非其所長耳。

  金冬心詩為南屏詩社派

  錢塘金冬心布衣農頗以詩名,然工者亦不多。《午亭山村》云:「溪上青山接太行,午亭便是午橋莊。能消裴令生前恨,繡尾魚今尺二長。」此種詩偶作亦有趣。裴令臨終,恨繡尾魚未長,見《雲仙雜記》。浙派詩喜用新僻小典,妝點極工緻,其貽譏餖飣即在此,厲樊榭亦然,冬心尤以此自喜。此杭州南屏詩社一派也,嘉興、寧波又不盡然。冬心名句,如「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當中」,「水明於月宜同夢,樹老如人又十年」,「孤竹瘦於尊者相,野雲白似道人衣」,「佛煙聚處疑成塔,林雨吹來半雜花」,卻從林和靖「春水淨於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等句來也。若「故人笑比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晉陽遇同鄉李叟》云:「明朝殘樹殘山外,一弔離宮賀六渾」,《春苔》云:「多雨偏三月,無人又一年」,則較渾成矣。

  王夢樓詩為書名所掩

  丹徒王文治,字夢樓,與袁子才同時負盛名,以工書名海內。其詩超拔不羣,特為書名所掩耳。故世之談王者,皆傾倒其書畢肖趙吳興,而未究其詩實高出於趙也。

  袁趙蔣詩之齊名

  袁子才大令、趙雲松觀察、蔣苕生太史三人之詩齊名於一時,桐鄉程春廬同文心儀之。蔣以未見而沒,因繪《拜袁揖趙哭莊圖》,以誌景仰。昭文孫子瀟太史原湘則專推袁、蔣,其詩云:「平生服膺止有兩,江左袁公江右蔣。廬山瀑布鍾山雲,一日胸中百來往。」錢唐張仲雅大令雲璈又瓣香袁、趙,顏所居曰「簡松草堂」。後即以名其詩集。蓋性情之地,各有沆瀣也。

  袁子才愛和尚詩

  金陵水月庵僧鏡澄能詩,然每成,輒焚其藁。欈李吳澹川錄其數首呈袁子才,激賞之。澹川謂鏡澄宜往謁,鏡澄曰:「和尚自作詩,不求先生知也,先生自愛和尚詩,非愛和尚也。」卒不往。其《留澹川度歲》詩云:「留君且住豈無因,比較僧貧君更貧。香積尚餘三斛米,算來喫得到新春。新栽梅樹傍簷斜,待到春來便著花。老衲不妨陪一醉,為君沽酒典袈裟。」

  沈瓊如有閨中唱和詩

  定窰觀音者,吳門女子也。膚色潔白,因以得名。知書工楷法,有賈胡挾重價篡之,女矢志不從,後嫁吳縣蔣盤漪孝廉。蔣書法冠一時,與袁子才為文字交。袁至蘇州,訪蔣。蔣引女出,盈盈下拜。時已兒女成列,而丰姿嬌好,猶可想見當年,袁艷羡不置。蔣止袁而觴之,女亦同席。蔣出閨中唱和詩冊索題,方知女沈姓瑤名,瓊如為字,母家在蘇州之白蓮橋也。

  沈子慕湯蕉雲夫婦能詩

  沈子慕,名無咎,長興人。失愛於後母,譖之父,將加罪焉,避而至宜興之漁莊。所居一畝之宮,流水周於屋外,隙地皆種梅。又善藝菊,多佳種。子慕自痛處天倫之變,無用世意,其幽噫悲憤嶔崎歷落之志,悉發之於詩。年五十不娶。金壇有貧女湯蕉雲,亦能詩,奉母依宜興呂氏。兩人故相慕,呂因為之作伐,而蕉雲遂適子慕,時蕉雲年四十矣。其後十年,蕉雲卒,子慕為築埋詩亭於墓側。又其後十四年,子慕卒,返葬長興。長興令鮑鉁重其詩,為立碣曰「故詩人沈無咎之墓」。子慕所著詩曰《夢華集》,與其婦蕉雲合刻曰《笙磬同音》。

  黃??吾堂詩用花字

  新安黃之雋??吾堂,著《香屑集》,八寶樓臺,炫耀人目。其《生日對菊述懷》,創為一韻體,凡生平官位及所更歷事,俱藉一「花」字傳出,共得六十四韻。

  黃丹書詩有香色味

  順德黃丹書,字虛舟。天姿秀穎,讀書過目不忘。李雨村學使調元見其詩,其曰:「抗風軒之不墜,其在丹書輩乎!」貢優行。廷試歸,築聽雨樓,隱居養親。乾隆乙卯,舉於鄉,下第,朝貴延致,辭不就。語人曰:「貧與富交,則損名;賤與貴交,則損節。」大興朱文正公珪方撫粵,尤器重之。丹書工書善畫,與其詩並稱三絕。詩出入唐宋諸家,於蘇尤近,著有《鴻雪齋詩文鈔》。有《題馮魚山畫蘭》二首,其次章云:「筆妙曾窺籜石翁,畫書詩悟一源同。與君相對忘言處,綠意滿庭生澹風。」凌譽釗《嶺海詩鈔》選此詩,歎為香色味俱絕也。

  朱竹君游覽留題

  朱竹君視閩學時,振拔單寒,如恐不及。每試一郡畢,輒游覽山水,留題而去。且其性愛蕉,每至一處,必手植數本。

  翁覃谿論王文簡之選詩

  翁覃谿學士瓣香坡公,每歲十二月二十五日,輒集四方名士於蘇齋,為作生朝。後得王文簡像,亦如祭坡公例。惟每祭文簡,必徧詢坐客,謂漁洋品古今五言詩,以盛唐為宗,盛唐五言,又以《三昧集》王、孟諸家為宗,而先生選五言詩,於唐止取五家,有韋、柳而無王、孟諸家,何也?請下一轉語,有答,方許其拜跪。

  翁覃谿不服王文簡秋柳詩

  王文簡公以《秋柳》詩得名,時文簡年二十四歲,游歷下,集諸名士於明湖,賦詩四章,成秋柳詩社,四方和者數百人,可謂文采風流照耀一時矣。其詩固以神韻勝,運用典故,讀者恆不解其用意所在。金榮嘗為作箋,謂無一字無來歷。其注《秋柳》詩「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干黃竹女兒箱」二句云:「何良俊《世說補》:江從簡少時有文情,作《采荷諷》以刺何敬容曰:『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又引陳後主《三婦豔》詩云:「中婦臨妝臺,小婦蕩蓮舟。」又引古樂府《黃竹子歌》云:「江干黃竹子,堪作女兒箱。一船使兩槳,得孃還故鄉。」翁覃谿學士固崇拜文簡,然於此詩則不謂然,曰:「詩固匪夷所思,注者又不知從那裏想到這些典故去附會他,然總與秋柳有何關係?詩以數典神韻欺人者,其弊竟若此!文簡以盛名之下,顛倒一世豪傑,吾終不為之屈服也。」又評「不見琅琊大道王」句云:「去題萬里,虧他扭捏出來。是句有自注云:『借用樂府語。桓宣武曾為琅琊令。』金氏注云:『《世說》:桓溫自江陵北征,經金城,見少為琅琊令時所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歎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扶條,泫然流涕。』又引古樂府《琅琊王歌》云:『琅琊復琅瑯,琅琊大道王。』蓋此句雖有柳字在內,然琅琊王三字,實屬湊合而得。似此用典,可謂堆垜甚矣,有何神韻可言乎?」

  關中觀詩多俚語

  關中觀,嘉定錢竹汀宮詹大昕之僕也。隨侍數十年,亦能拈韻。顧平日不識一丁,故所作多俚語,然皆自出機杼。如《詠鐘樓》云:「遙望鐘樓一座方,當中顛倒掛銅缸。東邊撞起西邊響,隱另喤琅隱另喤。」末句蓋狀其聲也。又斷句,如「兩隻糞船停石埠,一竿尿布出樓窗。」又《過江》云:「所以當年關夫子,開船先唱大江東。」至暮年,裒然成集,宮詹為編次之。

  慶似村抱膝孤吟

  慶似村,名蘭尹,為文端公尹繼善之子。家世簪纓,三代宰輔。以其才學,稍有志於功名,當取顯秩如拾芥。而乃棄之如敝屣,棲身僻巷,搆老屋數楹,環種以竹。性喜詩,每風清月白,抱膝孤吟,覺詩韻書香,與竹聲相應答。總角時,隨文端江督任所,以詩見許於袁子才,數十年詩筒往來無虛日。詩以風韻勝,近白香山、陸放翁。

  阿娘做詩

  長洲蔣容齋、辛齋兄弟績學工文,尤擅吟詠。容齋家有雇嫗,每值容齋作詩,輒從屏隙竊聽。嫗固不識字,遇詩中辭義易解者,輒記不忘。久之,亦自通音韻。如《中秋無月》云:「最怕中秋風雨來,人家佇月尚徘徊。七齡小姐癡憨甚,拜祝天門兩扇開。」又有句云:「讀書盼望為官早,畢竟為官遜讀書。」以不識字之人,初學作詩,固佳。後值辛齋病困無聊,知嫗能詩,召而試之,指榻前佛手柑命吟。嫗應聲曰:「十指拳拳不肯開,掌中定捧寸珠來。何緣得近詩人榻,香氣還應問臘梅。」時婢女臘梅侍側,故戲之。辛齋驚歎不置,厚賞之,並語容齋曰:「此何如康成婢?」自是家中婢僕,皆呼嫗為「做詩阿娘」。

  隨園詩話眉批

  如皋冒鈍宦藏有《隨園詩話》一部,眉批甚夥,嘉慶時覺羅某所批也,不著名字,據其自述身世,知為閩督伍拉納之子。蓋伍得罪後,某以贓吏子孫,發遣塞外,窮愁無俚中,僅攜《詩話》自遣,所載軼聞遺事,多關繫乾隆時之朝章國故也。

  汪允莊選明三十家詩

  閨秀汪允莊,少學詩於梁楚生女史。嘗讀沈歸愚《明詩選》,心勿善也。既歸陳小雲,取明人詩集盡讀之,留高青邱、吳梅村二家,既而又去吳留高。人問其故,則曰:「吳詩穠而無骨,不如高詩之淡而有品。」因檢《明史?高啟傳》閱之,見明祖之殺害無辜也,大惡之。又以歸愚諸選,於青邱有微詞,遂欲盡飜五百年詩壇冤案,於是有《明三十家詩》之選。各有小傳,遍列前人評語,而以己意論斷之,斟酌盡善。如顧亭林、陸桴亭諸作,亦入選中,可謂得古人守節不阿之心,不僅在詞章間也。所著《自然好學齋詩》,諸老盛加推許。若石琢堂、潘裕皋輩,且不以女子目之也。

  朝鮮人稱吳蘭雪為詩佛

  西江吳蘭雪中翰嵩梁工詩,朝鮮使臣得其所著詩,稱為「詩佛」,築一龕以供之,並種梅花萬樹於其左右。

  金雲門工詩

  山陰金雲門女士,秀水王仲瞿繼室也。工詩,著有《秋紅丈室詩稿》。丈室在杭州武林門外西馬塍,即宋姜白石所居舊址。仲瞿才氣縱橫,而急功近名,困阨以終。雲門居丈室參禪,其詩有「梅子酸心樹,桃花短命枝。可憐馬塍月,孤負我來時。」蓋嫠居時作也。又《禮觀音大士》詩云:「同感楊枝洗孽塵,心香一瓣共朝真。神仙墮落為名士,菩薩慈悲念女身。前度姻緣成小刼,下方夫婦是凡人。望娘灘遠潮音近,唯有聞思是至親。」「白檀香裏再和南,重獻天花脫一簪。來世玉郎如處女,現身璅骨化童男。生天福命無須好,作佛功名且不貪。只乞愛蓮三尺水,妙蓮花下總同參。」

  謝南岡苦吟

  瑞金謝南岡茂才枝崙善吟詩,所居為老屋數間,土垣皆頹,時閉門,過者聞苦吟聲而已。陽湖惲子居令瑞金,見南岡詩,絕愛之。詢其居,近在城南,欲訪之,而南岡已於前一日死矣。子居曰:「南岡境遇之窮不待言。顧以余之好事,為卑官於南岡所籍,已二年,南岡不能自通以死,必死後而始知之,何以責居廟堂擁節麾者不知天下士耶!」

  和珅在獄吟詩

  和珅著《嘉樂堂集》,其子額駙豐昇殷德為刊行之。嘉慶己未正月十一日,被詔逮問,就繫於獄,作詩六韻云:「夜色明如水,嗟余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卅載枉勞神。室闇難挨算,牆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纍紲泣弧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餘生料無幾,孤負九重仁。」賜盡後,又於衣帶間得一絕云:「五十年前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他時睢口安瀾日,記取香煙是後身。」事後,刑部奏聞,御批云:「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又當其貴盛時,嘗作七古一首,凡數十句,而實無一句押韻,用典紕繆處亦甚多。攜之直廬,以示富陽董文恭公誥,屬為改定。文恭不敢改也,乃以委王芑孫。又汲縣林溥,乾隆己酉會試,捷南宮,復試詩中出句,有「從心應莫踰」,為閱卷大臣所貼,批云:「踰字入七虞,從無仄用。」和適用此卷,遂將批條揭去,仍以進呈。莫解其故,咸以為必有囑託,而林茫如也。蓋高宗御製詩有「從心不踰矩」之句,已作仄聲用矣,始知和記此詩以為證耳。

  阮文達有芍藥唱和詩

  揚州黃右原比部家芍藥最盛,嘗招阮文達公元、梁茝林中丞章鉅賞之。文達以腳疾不便於行,端坐亭中,遙望之。茝林與右原則徧履花畦,真如入眾香國矣。園丁導茝林觀新綻之金帶圍,蓋千萬朵中之一朵而已,茝林自詫眼福,語右原曰:「吾師與余皆已退居林下,此花之祥,實惟園主人專之矣。」故茝林賦詩,結語云:「難得主人初日學,定教金帶擅奇祥。」文達和之云:「謝公應為蒼生起,花主人應亦兆祥。」蓋實為周旋賓主計也。時在座之朱蘭坡和之云:「試看黃黃金帶色,君家姓氏本符祥。」錢梅溪和云:「料得主人應似客,故教金帶早呈祥。」則亦歸美於園主人也。文達期望茝林復起,茝林乃疊韻云:「生怕山前泉水濁,隨緣止止即延祥。」蓋答文達詩意也。

  漁人能詩

  嘉慶時,杭州西湖錢王祠側,有漁者阮姓,佚其名,能詩。與仁和宋小茗廣文鄰,故相識。嘗記其兩詩云:「放浪西湖二十年,飢來喫飯倦來眠。今朝檢點傳家物,只有簑衣最值錢。」「垂老難將結習除,入城尋友借殘書。到家妻道晨餐缺,淡月輕烟夜打魚。」

  施惺渠集千字文為詩

  嘉慶壬戌,庶常有施鸞坡者,號惺渠,曾集《千字文》,去避諱字,成九言詩九百一十一句進呈,因賜舉人。

  吳曾貫詩用八庚全韻

  阮文達督浙學時,按試嘉興,賞石門吳曾丱之才,為易名曾貫。吳善五言長律。時杭州西湖修表忠觀,新俶成,命之賦詩。吳用八庚全韻為五排,不遺一字,於工穩中時露神韻。文達因稱之曰「吳八庚」。

  沈崧町詩為人所竊

  沈崧町,名景良,字敬履,杭州北郭高士也,與陳二西燦、奚鐵生岡交最密。所居土垣,圍荒畦數稜,藝花蒔菊。瓦屋二椽,蕭然四壁。嘗於雨中著書,以繖縛椅後,坐其下,蓋避屋漏也。工詩,老年詩本為人竊去。歿後,其人攘為己作,刊之。有知之者譁於眾,其人遂並板燬之,故其詩不傳。

  方芷齋與媳唱和

  仁和方芷齋夫人芳佩,勤僖公汪芍坡中丞新之繼室也。工詩文,有知人鑒。乃翁相攸時,攜文二首,一為吳頡雲修撰鴻,一則中丞也,展轉不能決,以示夫人。時吳為諸生,汪猶布衣也。夫人閱吳作,曰:「是當早發,然英華太露,誠恐不壽。」閱汪作,曰:「此大器也,然須晚成。」翁遂舍吳而議汪。後吳果大魁,位不顯,且未享遐齡。汪則敭歷中外,階至一品。夫人生一子二女,富貴壽考。夫人言論侃侃,旁若無人。晚年,尤喜作擘窠大字,其筆力出入襄陽,一洗脂粉氣。嘉慶丁卯,梁山舟學士重宴鹿鳴,賦詩四章,和者不下百餘人。夫人時年八十,和詩三章,評者以為諸人皆不能及。夫人享年八十二歲,有《在璞堂稿》行世。媳王氏,名德宜,松江人,亦工詩,侍夫人日,屢有唱和。夫人既歿,家政一委之姬妾,日則彈琴詠詩,焚香禮佛而已。著《語鳳巢詩稿》,其《金陵》詩二句云:「啼鳥猶呼奈何帝,居人尚說莫愁湖。」跌宕之致,可以見矣。

  朝鮮人重翁覃谿詩

  道光朝,鶴汀相國賽尚阿嘗出使朝鮮,攜彼國申緯《紫霞詩翰》一冊,以歸示朝士。筆墨嫻雅,稱覃谿曰「翁文達公」,蓋朝人私諡也。

  穆彰阿詩追少陵

  鶴舫相國穆彰阿工詩,所著《澄懷書屋詩鈔》,力追少陵。首《感遇》詩十九首,摛發性真,一裁偽體;次《入直行》、《長白山行》、《掌院行》、《入閣行》洋洋大篇,絕去凡響;《登鎮海樓》、《謁東嶽廟》、《透光鏡歌》、《魯公銅印歌》,堅卓老到。其警句如「棲禽遙語合,雜草暗香生」,「淚飛沙外雨,心老鬢邊霜」,矩矱唐人,詞壇斂手。

  浦情田詩婀娜

  浦情田守戎常誦其寅友某《岳王墓》句云:「宰相若逢韓侂冑,將軍已作郭汾陽。」立論新奇,得未曾有。情田,金陵人,梁晉壬於吳門陳氏響山堂見之,出詩文稿相示,多有可觀。其五言絕句一首云:「最愛初三月,彎環恰似鉤。郎心鉤不轉,鉤起妾心愁。」情詞婀娜,絕非武弁口吻。

  高鳳卿知文翰

  高鳳卿,名殷,道光時吳妓也,寓揚之小秦淮,知文翰,豪爽有丈夫氣。其楹帖云:「媿他巾幗男司馬,餉我盤飱女孟嘗。」嘗於病中自畫蘭竹帳額,題絕句云:「裊裊湘筠馥馥蘭,畫眉筆是返魂丹。旁人漫擬圖花譜,自寫飄蓬與自看。」遂卒,年未三十也。

  張亨甫詩可及空同

  張亨甫,名際亮,建寧孝廉。少孤,繼母撫之。父嘗賈鄮州,伯兄繼其業。亨甫幼穎異,為里中老儒李古山所知,其家乃使之讀。未冠為諸生,肄業福州鼇峯書院。同舍生多俗學,亨甫視之蔑如也。道光癸未,姚石甫按察瑩至福州,亨甫袖詩往謁,姚曰:「何、李之流也,子才可及空同,若去其麤豪,則大復矣。」

  曾賓谷賦詩游讌

  南城曾賓谷侍郎燠任兩淮鹽運使時,闢題襟館於邗上,與錢塘吳穀人祭酒錫麒、全椒吳山尊學士鼒等賦詩游讌。蓋自王文簡公司理揚州,德州盧雅雨方伯見曾轉運兩淮而後,以提倡風雅為己任者,曾也,一時槃敦稱盛。

  龔定庵有集外詩

  龔定庵集外詩,傳者殊鮮。中有《題魏槃仲扇》一絕。蓋魏方八歲時,讀書至《詩經》「何彼穠矣」章,定庵過之,遂為書扇曰:「女兒公子各風華,爭羡皇都選壻家。三代以來春數點,二《南》卷裏有桃花。」

  何擷雲能詩

  龔定庵之夫人曰何擷雲,能詩。其《留別清黁女史》詩云:「氣味花同馥,聰華玉比溫。神仙居上界,謫降亦高門。【原註:女史為菘圃相國季女。】竹柏前緣在,松蘿雅誼敦。足徵家法古,相業百年存。笑我無家者,看山便結緣。偶同棲廡客,不費買鄰錢。鄉夢同思越,離樽又入燕。將何誇別墅,只合署迎仙。」

  林文忠詩有勁氣

  林文忠詩勁氣直達,音節高朗。其戍新疆時,有《出嘉峪關》四律云:「雄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殽函千古險,回看祇是一丸泥。」「東西尉候往來通,博望星槎笑鑿空。塞下傳笳歌《敕勒》,樓頭倚劍接空同。長城飲馬寒宵月,古戍盤雕大漠風。除是盧龍山海險,東南誰比此關雄?」「敦煌舊戍委荒烟,今日陽關古酒泉。不比鴻溝分漢地,全收雁磧入堯天。威宣貳負陳尸後,疆拓匈奴斷臂前。西域若非神武定,如何此地罷防邊?」「一騎纔過即閉關,中原回首淚痕澘。棄繻人去誰能識,投筆成功老亦還。奪得焉支顏色冷,唱殘《楊柳》髩毛斑。我來別有征途感,不為衰齡盼賜環。」

  張南山有懷仙詩

  番禺張南山,名維屏,道光時以文學負盛名。年十三時,聘方氏女,越五載,將卜吉請期,而女以哭母病歿。其兄以女小影及手臨《洛神賦》紙,屬南山藏之。女所居小閣前,有紫藤一株,女歿,藤亦枯死。南山既作《紫藤吟》弔之,更作《懷仙》四律詩以志永悼。事既哀豔,詩尤淒涴。詩云:「修成慧業易生天,藥店飛龍竟化烟。溫嶠鏡臺留隔世,阿嬌金屋貯何年?落梅風颺雕欄外,修寒生翠袖邊。不信癡蟆吞魄去,幾番翹首望團圓。」「天女乘風訪素娥,怕來禪榻榜維摩。韋郎再世風情減,崔護重來淚點多。縱有胡麻難作飯,空留團扇不成歌。年年寒食梨花節,一琖椒漿奠女蘿。」「雙魚碧海盼迢遙,獨鶴瑤臺耐寂寥。酒淚雨零紅豆濕,步虛風起白榆搖。聘錢天上償非易,鑄鐵人間恨未銷。藏得彩鸞書一紙,此生無計學文簫。」「星辰昨夜已前塵,欲向修羅問夙因。浪說蘭香嫁張碩,不知仙子憶劉晨。望來殘月如初月,坐對新人念故人。日把沉檀薰小像,可能紙上降真真。」

  王瑤湘能詩

  番禺隱士蒲衣子王隼,結潨廬於西山之麓者二十年。有女瑤湘,能詩,擇婚,得故人子李孝先,遂妻之。隼嗜音樂,常自度曲,孝先倚而和之,瑤湘吹洞簫以赴節。夜闌,則聲發潨廬中,聽者有月笙雲璈之想。未幾,孝先死,瑤湘矢節,自稱「逍遙居士」。隼為刻《逍遙樓詩》。梁藥亭太史有寄瑤湘書,書云:「聞瑤湘讀書,余甚喜。余與汝祖、若翁交,凡兩世矣,視汝如己子,故甚望汝之成也。余有女龍端,少汝一歲,頗聰慧,余授以詩,上口即能背誦。而余性懶,不能常授,以此,龍端之學不及汝。聞汝識漆園《南華》,《南華》之文章善幻,而其言道也,必溯乎未始有道,其言物也,必主乎齊,而列以不齊之狀,總歸於化,善讀《南華》者當知之。又讀《禮經》,《禮經》,漢白虎諸儒之所著也。二載、大小夏侯各師其傳,然不越天下國家朝會、讌饗、嘉勞、贈答儀文縟節,更言閨門,則禮之節蓋謹矣。更讀《離騷》,楚臣屈原不得於君,發為奇文。香草美人,芳蘭君子,三湘九嶷之間,左倚桂旗,右攬揭車,汝誦之,倘亦有恍焉如見者乎?余何時得來汝父西山,見汝於潨廬,使汝將所讀之書,各誦一遍,俾我泠然稱善也。」藥亭書精深雅麗,其寄示當在瑤湘未字孝先時也。

  惲珠錦鷄詩

  完顏夫人惲氏,名珠,陽湖人,麟見亭河帥母也。夫人父尉直隸之肥鄉,見亭之大父官肥鄉知縣。夫人以僚屬女,謁太夫人索綽羅氏,試以錦雞詩,夫人援筆立成。詩云:「閒對清波照綵衣,徧身金錦世應稀。一朝脫卻樊籠去,好向朝陽學鳳飛。」太夫人大賞之,聘為子婦。時夫人年甫十四也。夫人課見亭嚴,好談經濟,日以循良導其子。夫人刻李二曲集,為道光戊子刊本。序文侃侃論世,有法度,集凡二十六卷。夫人又善畫,能傳甌香館家法。

  江浙細民能詩

  細民能詩者,時有所聞.秀水錢梅,號玉崖,賣肉韮溪橋下,以好詩貧其家.乃肩二竹筐,置彘首,羊胃,雞跖鴨(月肅)於中,售諸市以自給,筐下詩幅鱗次,遇小異流俗者,輒出以贈之.《登淩秋閣》云:「江涵斜日千砧急,人倚西風一劍夢.」《金陵懷古》云:「天際梑梧留二寢,雲間宮殿失千官.」嘉興郁心哉,字秋堂,寓乍浦,以沽菽乳為生業,自竹「粗糲腐儒」。《和王墨莊移居》詩云:「占斷清陰數畝賒,水村茅屋作煙霞。先生不種門前柳,漁父空尋渡口花。春暖聞鶯初轉藥,月中放鶴自煎茶。世人那得知名姓,此是天台隱士家。」海鹽張炎,字淡玉,嘗賣餅平湖之清溪。日肩爐釜,行吟村落間,得句,就村夫子索筆硯書之,餅為兒童攘竊一空,不顧也。《詠白菊》云:「老圃月三徑,曉霜秋一籬。」南匯張宏,字野樓,少工詩,以嗜酒致貧,不能自給,辱身為門隸,循牆覓句,終日不休。《春日吳門道中》云:「渡江三日〕雨,寒食一村花。」《登鬧港橋》云:「風闊片帆來極浦,天空一雁度斜陽。」甘泉湯振宗,字繡谷,負才不遇,嘗給事於鹽公堂,往來豫章、荊楚間,苦吟不輟。答《唐淡村》云:「風雨空庭花落後,江湖秋水雁來初。」《即事》云:「華髮無情催客老,青山不語看人忙。」平湖陳文藻,字愚泉,以薙髮為業,年未及冠,即工五七言。後為童子師,專意吟詠,所詣益進。《游僧院》云:「看花香引路,坐石蘚侵衣。」《郊行》云:「漁艇迎凉依柳泊,村鷄報午隔花啼。」《秋日同人村店小飲》云:「負山茅屋松成徑,臨水漁莊竹擁門。」

  湘中五子之酬唱

  湘潭王闓運,字壬秋。少孤,受教於其叔。不喜制舉文,嘗肄業長沙之城南書院。院長陳本欽專事帖括,有龍友夔者,熟精《四書》匯參之學,陳聘之,使助校課藝。或聚談講論,龍來,則莫敢先發言。龍之長子皡臣及武岡鄧彌之、保之皆在,李篁仙亦從其外兄丁果臣居院齋。篁仙早入學,補廩膳生,皡臣亦舉道光丙午鄉試,下第還,侍父居內齋,皆謹飭。壬秋獨跅弛好大言,篁仙放誕自喜,壬秋與相得,日夕過從。皆喜為詩篇,彌之尤工五言,每有作,皆五言,不取宋唐歌行近體,故號為學古。其時,人不知古詩派別,見五言,則號為漢魏。故篁仙以當時酬唱多,自標為「湘中五子」,後以告曾文正,羅忠節公澤南睡中聞之,驚問曰:「有《近思錄》耶?」時道學未衰,故惡五子名。

  楊夫人斷釵吟

  道、咸二朝名人集中,為《斷釵吟圖》題識者,不下五六十家。圖蓋武進湯貞愍公貽汾為其母楊夫人作也。夫人十四歲隨父官昆明,父賜之玉釵,于歸後,偕其夫侍翁官臺灣。林爽文之亂,翁殉節,夫亦殄焉。後貞愍奉板輿之官揚州,釵斷於瓊花館,夫人作二絕紀之,有「三十九年千萬路,鬢絲絲斷玉還溫」之句。

  毘陵趙氏三女能詩

  道、咸間,毘陵趙氏有三女,皆能詩。長粹媛,次慧媛,次英媛。英媛詩古體宗漢魏,近體法少陵,古體古「欲望天無涯,欲行地無角,心傷不能言,腸中車轆轆」等句,頗類建安七子。近體如「繁花經亂萎,蔓草引愁長」,「掃徑薄寒春寒無後,捲簾斜月夢醒時」等句,亦名雋可喜。

  文宗慨時有詩

  咸豐某年元旦,文宗御製詩有「一杯冷酒千年淚,數點殘燈萬姓膏」之句。蓋是時粵寇之禍方熾,故有慨乎其言之也。」

  勝保過華陰有詩

  勝保,咸、同間人也。初成進士,隨左文襄平捻,勳猷卓著,遂以順天教授驟升國子監司業。後為欽差大臣,以擅殺某提督,發往軍臺効力。有《過華陰》詩云:「山陰知有逐臣來,雨霽雲收列上台。行過終南三十里,蓮花仙掌一時開。」

  葉潤臣善平韻五言

  葉名澧,字潤臣,名琛弟也.由內閣侍讀改道員,需次浙江,咸豐己未卒於浙.潤臣家世華膴,官京師日,縞紵之交,率為名流.居虎坊橋西.善為平韻五言古詩,受詩於山陽潘大令德輿,潘弟子宥函繼嬫俱工五言.當道光之季,蘇詩方競,讀潼臣詩,覺灑然塵(土盍)之外也.山陽徐賓華,度文嘉於咸豐戊午應京兆試,吳稼軒招飲,坐客有潤臣.潤臣一目上視,時久不得其兄名琛訊,相對欷歔,不復能作平生豪語矣.

  徐賓華註顧亭林詩

  徐賓華篤嗜顧亭林詩,為之箋注,甫刻成,適選崑山教諭。每月宣講聖諭過千墩,必謁亭林墓。其注於時事考據最備,然有時將亭林自注混入本注中,而待補者亦頗不鮮。

  僧覺阿詩似秀才

  吳僧覺阿俗張姓,嘗與馮桂芬同學,為邑附生。絕意婚娶,為僧於蘇州之通濟菴。博雅工詩,遺詩有《通隱》、《梵隱》兩刻。咸豐庚申刧後,其徒悅巖與馮芳緝復合刻兩集。覺阿詩友朱伯韓觀察琦,謂覺阿出家前作,似和尚詩;出家後作,似秀才詩。馮以覺阿為秀才時,視人世功名富貴,於其胸中,曾不芥蒂,寄之吟詠,固宜似和尚也。洎為僧,袖手局外,蒿目時艱,一腔抑塞幽憤之氣,無所發舒,不覺見之於詩,又宜似秀才矣。

  容閎有園居詩

  香山容閎,自美游學回,適洪秀全據桂林,因進謁,獻外交、購船二策,不能用。容退隱,有《園居》十首云:「巷僻園居樂,蕭疏城市中。砌添新蘚綠,檻拂落花紅。筍好剛經雨,蘭幽恰引風。老親歡菽水,笑語課兒童。」「山好層城隔,登樓望翠微。衙蜂銜蕊入,巢燕得泥歸。水閣嫌蛙鼓,晴窗愛蝶衣。落英堆滿徑,不解傍人飛。」「親舊憐荒僻,誰知與性宜。看花移榻近,愛月下簾遲。稚子貪摹字,山妻喜聽詩。養閒吟最好,眠嬾病能醫。」「攜枕尋雲臥,披衣對石言。疊山高過屋,引水曲當軒。階犬迎人吠,鄰鷄傍客喧。飛花禽亂起,撲朔誤開門。」「殘書愁檢束,引睡亂堆床。題竹衣黏粉,鋤梅屐惹香。買山尋路僻,移石得烟涼。且喜新蒭熟。詩懷入酒狂。」「閉門山雨夜,落葉思難禁。病久能知藥,吟多喜對燈。拂枰過棋客,尋碣得詩僧。好是盈尊酒,毋云醉未能。」「客至書隨讀,攜壺共引綸。樹邊行數息,潭影伴常親。句好題難得,香焚澤正新。春衣猶可典,不算是長貧。」「芍闌春婉娩,皎月映重簾。試墨繙眉譜,研朱涴指尖。品茶湯細瀹,鬬草韻頻拈。瑣事能銷晝,閨房笑語添。」「出門還不惡,隨分得逍遙。晴路花黏屐,春波柳拂橋。梅丁青換輭,菜甲綠輕挑。恐謂風光損,聊憑濁酒澆。」「習靜門常掩,山窗拓曉晴。嚼花林下飲,愛草澗邊行。悟筆觀雲勢,調琴學雨聲。何曾拋好夜,吟坐到天明。」讀其詩,不似其為人也。

  苗沛霖能詩

  苗沛霖,鳳臺武家集人,年三十,補博士弟子員。有《登峽石山》七律詩云:「長淮鼓浪壯千秋,峽石雙峯聳上游。江左元凶仍負固,中原偉績賴誰收?迴瞻故里熱腸斷,遙憶先皇血淚流。稚子不知情與勢,啞啞向我笑無休。」蓋投誠時所撰者。又《書懷》一首云:「故園東望草離離,戰壘連珠罨畫旂。乘勢漫吞狼虎肉,借刀爭割馬牛皮。知兵亂世原非福,餓死寒窗不算奇。為鼈為魚渾不解,終歸大海作蛟螭。」此則復叛時之作也。

  葛道人偶得句

  錢塘有葛道人者,以業屨為生,得金,即沽酒自飲,往來湖山間,人無知之者。一日,為寺僧修屨,口中微有聲,狀若哦詩者。僧怪問之,笑曰:「今日偶得句耳。」扣之,乃云:「百囀已休鶯哺子,三眠初罷柳飛花。」

  朱暝庵榜詩於門

  同治時,朱暝庵僑居長沙,歲暮,貧甚,榜詩於門曰:「申椒零落菊英殘,從古瀟湘作客難。連日市門三尺雪,更無人記問袁安。」時曾忠襄方家居,聞之歎曰:「文人至此,我輩之責也。」急造訪,贈錢十萬。至除夕,復榜門曰:「羔酒笙歌餞歲時,蓬門苔瘦得春遲。蒼生莫問安危局,我且無聊爾可知?」有告巡撫者,巡撫怒,將迫逐之。或解之曰:「名士狂態固爾,不足責。」巡撫笑曰:「名士能辟杸乎?」暝庵聞之,又為詩曰:「名士原無辟穀方,貴人休替達人忙。冰山我有天公在,勝似人家沈部堂。

  蕭中素善詩

  蕭詩,字中素,上海人,隱於木工,博學善詩。其警句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山寺落梅傷別易,天涯芳草寄愁難。」其後從之學詩者甚眾,而蕭執藝事如故。

  林細細吟詩自遣

  福州黃巷林細細,業裁衣,暇輒以吟詩自遣。《詠史》云:「燭影斧聲千載案,珍珠薏苡一時冤。」《白桃花》云:「不爭柳絮風前韻,祇欠梅花雪裏神。」

  林興吟詩自遣

  福州西門有林興者,業薙髮,亦以吟詩自遣。《偶感》云:「幾輩下場如傀儡,何人作夢到邯鄲?」《夜思》云:「酒盡寒生花影外,詩成愁入雨聲中。」

  蔡秀倩有無題詩

  同、光間,上海引翔港有農女蔡秀倩者,自號「錦塘女史」,時投詩壇坫,男子為之歛容。女史有《績餘小草》二卷,毗陵趙均捐資為刻之吳門。有《無題》十首,尤膾炙人口。茲錄其四云:「閒拈舊韻譜愁工,一度思量一寸衷。月縱能圓猶有暈,花無常好不禁風。珠簾日暖黏紅雨,瑤砌春明步綠叢。芳草天涯何處是,欄杆倚徧玉玲瓏。」「春陰脈脈繡簾斜,節序頻移感歲華。機上啼痕徵素錦,酒邊愁韻譜紅牙。擬箋月府通心訴,何意瑤臺厄落花。悵惘幽情柳色裏,綠雲一角淡煙遮。」「東風吹雨過重樓,花自銷魂鳥自愁。對鏡獨虞雙鬢改,棲林難為一枝留。玉環指約如堅節,錦纜心腸不繫舟。綽約畫圖周昉筆,淚痕難倩彩毫收。」「鶯歌柳眼泥人嬌,觸撥閒愁病易招。天上遊雲歸夢杳,人間歲月利名消。從知蓮蕊心多苦,謬說蘭因福可邀。暢好畫樓三五夜,一簾明月護深宵。」

  德宗擬作試帖

  光緒戊子順天鄉試,詩題「深柳讀書堂得書」字。德宗有擬作。又有二首:一題為《鳥稱萬歲》,癸巳年作。中云:「上界珠喉囀,中朝寶籙昌。和鳴偕鸑鷟,福祿頌鴛鴦。慶衍長庚祝,靈符降乙祥。八千年紀鳳,十二管吹凰。喜氣騰鵷序,歡歌進兕觴。」一題為《去看何寺花》,丙申年作。中云:「清品宜供案,奇英尚滿塍。幻觀參眾相,微笑悟三乘。數處流仙梵,誰邊禮佛燈。素心拋一友,青眼對諸僧。」

  某司員以詩自媒

  光緒初葉,潘文勤公祖蔭長刑部,有司員某聞其好尚文雅,思所以媚之,乃成急就詩數十首,恭楷錄正,於堂上署諾時,揖而進之。文勤即時繙閱,及見首題,為「跟二太爺阿媽狂廟」八字,【都人謂「從」曰「跟」,謂「伯父」曰「太爺」。阿媽者,滿人稱父之詞。都中隆福等寺,月有常期,陳百物以待售,往遊者輒謂之「逛廟」】。不禁狂笑。冠纓幾絕。某面若死灰,逡巡退。

  寶竹坡詩豪宕

  京西翠微山靈光寺,故閎壯,旁近有翠微公主塔,廢池在其下,荷葉數百柄,少花,高柳數株,池上為宗室寶竹坡侍郎廷讀書處。蓋罷官以後,歲必數宿焉。有泉涓涓出石竇,注於池。生平嗜酒耽詩,好山水遊,使車所至,必搜奇訪勝,流連旬月不能去。登泰岱,入武夷,泛太湖,上金焦,足跡徧兩峯三竺間也。

  寶既罷官,時與窮交及壽伯福、富仲福兩公子徧遊京東西諸山,歲得詩數百首。居常貧乏不能自存,賴友朋資助,得錢則買花沽酒,呼故人賦詩酣醉。嘗著敝縕袍,面破殆盡,棉見焉。門人陳衍偶遊昆明湖,遇之於湖上酒家,則酩酊而行跁跒矣。其詩天才豪宕,以曲達為主。五言近體,時近右丞、嘉州,餘則香山、擊壤、放翁、誠齋,近人則初白、隨園、北江、船山,長短數千首。遊山者居七八。田盤一集,尤為劖刻。妙峯、香山、翠微、桑乾、戒壇、潭柘諸處,寶之龍門八節灘也。冷家莊、三家店、靈光寺諸處,寶之行窩也。別有《西山紀遊行》、《田盤歌》及《七樂》三長篇,皆一二千字,可當遊記古賦讀。

  同治癸酉,寶典試浙江,題詩於聚奎堂之壁。詩曰:「絕世高才未易尋,燈前幾度費沈吟。漫誇此日衡文眼,休忘當年下第心。玉氣迷離山靄重,珠光隱約海波深。英奇埋沒知多少,蕊榜書成愧不禁。」錢塘徐印香舍人恩綬,其門下士也。

  康步厓詩清苦

  康步厓,名詠,汀州人。未弱冠,登科,以中書留寓京師。嘗從寶竹坡侍郎學詩,詩意清苦。偶作句云:「愁殺濃雲如潑墨,隨風幻作故鄉山。」《淨業湖樓飲酒有懷王芷亭先生》云:「宿雨霽城隈,登臨眼界開。山雲渡溪澗,湖水潤樓臺。昔日諸詩老,何人共酒杯?可憐隄上柳,依舊送青來。」《秋夜獨坐》句云:「秋聲初到樹,月影欲移花。」《通州道中》云:「鄉心越閩海,秋色上燕臺。」《中秋對月有懷菊客》云:「聞道今宵月,天涯共此明。可憐歡笑日,不解別離情。路已歧南北,身何問死生。秋階風露冷,贏得兩凄清。」此詩甚凄清。菊客,壽伯福號,竹坡長公子,步厓所日與倡和者也。

  金亞匏晚無所遇而託於詩

  上元金亞匏增生和,為仍珠觀察還之封翁,振奇人也.跌宕自喜,近於狂,晚無所遇而托於時.其所為,纏綿婉篤,跌 尚氣.咸豐癸丑,甲寅間作,則有一種沈痛慘澹陰黑之象,誠詩史也.審其格律,無一不軌於古,而意境,氣象,魄考,求之并世作者,未有其偶;比諸遠古,不名一家,而亦非一家之境界所能域之也.

  亞匏所著《秋蟪吟館詩鈔》,分七卷:曰《然灰集》。其自識曰:「余存詩斷自道光戊戌,凡十五年,至咸豐壬子,得詩二千首有奇。癸丑陷賊後,倉皇伺間,僅以身免,敝衣徒跣,不將一字,流離奔走,神志頓衰,舊時肄業所及,每一傾想,都如隔世,而況此自率胸臆之詞乎!顧以平生結習,酒邊枕上,或復記憶一二,輒錄出之。然皆寥寥短章,觀聽易盡,其在閎裁鉅製,雖偶有還珠,大抵敗鱗殘羽,情事己遠,歌泣俱非,欲續鳧脛,祇添蛇足而已,故不敢為也。久之,亦得如干首。昔韓安國之言曰:『死灰不能復然乎?』余今之寵余詩,則既然之矣。知不足當大雅,抑聊自奉也。」曰《椒雨集》,上下。其自識曰:「癸丑二月,賊陷金陵,劍淅矛炊,詭名竊息,中夏壬子,度不可留,揜面辭家,僅以身免。賊中辛苦,頓首軍門,人微言輕,窮而走死。桑根舊戚,恩重踰山,自秋徂春,寄景七月,而先慈之訃至矣。計此一年之中,淚難頮愧,聲不副愁,幾昧之無,遑言競病。惟以彭尸抱憤,輒復伊吾;亦如麴生之交,尚未謝絕。昔楊誠齋於酒,獨愛楸花雨。椒,辛物也,余宜飲之,又余成此詩,半在椒陵聽雨時,今寫自癸丑二月至甲寅二月詩,凡百五十餘首焉。」曰《殘冷集》。其自識曰:「余以甲寅八月,出館泰州,乙卯移清河,丙辰移松江,數為人師,自愧無狀。惟以詞賦為名,於詩,不得不間有所作。雖短章塞責,而了了萍蹤,未忍竟棄,遂積為卷葉。此三年中,乞食則同也,而殘杯冷炙,今年為甚。夫殘冷,宜未有如余詩者矣。乃寫自甲寅八月至丙辰十月去松江時詩,凡百有餘首焉。」曰《壹弦集》。其自識曰:「余以丙辰十月,應大興史懷甫觀察保悠之聘,佐釐捐局於常州。明年丁巳,移江北。其七月,又移東壩,遂至己未九月。事在簿書錢穀之間,日與駔儈吏胥為伍。風雅道隔,身為俗人,蟲鳥之吟,或難自已,則亦獨弦之哀歌也。今寫自丙辰十月至己未冬赴杭州時所作詩,凡二百有餘首焉。」曰《南樓集》。其自識曰:「咸豐十年之閏三月,金陵大營再潰。不數月,而吳會賊蹤幾徧。東南之禍,於是乎極。余於其時,盡室由江陰渡江,一寓於靖江,再寓於如皋.又渡吳淞江,取道滬上,然後航海至粵東,止焉.初佐陸子岷大令鍾江於端,廣二郡,子岷逝世,遂佐鳳五林觀察安於潮州.前後七八年間,凡若簿書期會之煩,刑獄榷算之瑣,榷埋烽燧之警,侏( 离)責讓之擾,俱於幕府焉責之.感在知己,所不敢辭,則日已昃而未食,雞數鳴而後寢者,蓋往往有焉.文章之事,束之高閣而已.然猶以其聞見所及,製為《粵風》,《粵雅》二百餘篇,又先後懷人詩七十章.草稿皆在牘背,未遑掇拾,丁卯東歸之前數日,家人輩以為皆慶牘也,而拉雜摧燒之.於藏拙之義甚當,而歌泣已渺不可追,然則祖龍之燄虐矣。顧一生游迹,以粵東為至遠,屐齒之所及,未可廢也。其未至粵以前及在粵餘詩,敗鱗殘爪,間有存者,輒復寫之。」曰《奇零集》。其自識曰:「余於丁卯夏,由粵東之潮州,航海東歸。既過春申江,行未至金陵,遘疾幾殆,至戊辰冬,始以家屬旋里。刼灰滿地,衰病索居,懷刺生毛,閱四五年,竟無投處。癸酉之歲,出門求食,雖間有憐而收之者,而舊時竿木,鮑老郎當,大抵墨突未黔,楚醴已徹。十餘年中,來往吳會,九耕三儉,蘄免寒餓而已。生趣既盡,詩懷亦孤。而自與夫己氏文字搆釁以來,既力持作詩之戒。又以行李所至,習見時流壇坫,尤不敢居知詩之名。即或結習未忘,偶有所作,要之變宮變徵,絕無家法。正如山中白雲,止自怡悅未可贈人。乃知窮而後工,古人自有詩福,大雅之林,非余望也。顧吾友丹陽束季符大令數數來問詩稿,謂余詩他日必有知者,兒輩亦以葺詩為請,余未忍峻拒,因檢丁卯至乙酉諸詩,雖甚寥寥,猶彙寫之。余已年垂七十,其或天假之年,蠶絲未盡,此後亦不再編他集矣。」亞匏才氣壯盛,抱負卓犖,足以濟一世之變。而運蹇不偶,擯斥終其身。雖嘗為諸侯賓客,而世竟無真知之者。生平好聲色,狎妓縱酒,一飲輒數斗,同坐有不能飲者,恆百端說之,必盡醉乃已。江南平,攜家歸,出橐中金縱博。在粵時,館穀豐腆,而揮霍殆盡。及年垂六十時,意氣遒上,猶如三四十人。抵掌談天下事,聲觥觥如鉅霆。得失利病,珠貫燭照,不豪髮差忒。鐫呵侯卿,有不稱意者,涕唾之若腥腐。聞者舌撟不得下,亞匏夷如也。

  張文襄退食尋詩

  光緒時,京都名流極盛,以張文襄公為之魁。文襄開府江漢,朝野人士,即已雲集相從。迨入樞府,都人士尤以一瞻丰采為榮。故退食之餘,無日不有讌會。其讌會時,又無往而不分韻題詩,即最促時間,亦必鉤心鬬角,作詩鐘一二。上好下甚,故當日十剎海之會賢堂、宣武門外之畿輔先哲祠與松筠庵,皆為名流暢敘幽情之所。而寒山社之詩會,亦即起於是時。其人物,則以南書房、翰林院、御史台三署為其中心,餘皆依附末光,欲標榜以成名者也。

  康長素詩氣象萬千

  南海康長素主政有為之詩,大刀闊斧,氣象萬千。摘其斷句,如《還里》云:「家在故鄉仍是客,身留一髮不如僧。」《遊維揚名園繁華無覩,愴然感懷》云:「孤臣雪嶺梅花墓,賢守平生芍藥堂。」《登鎮江北固樓》云:「天入長江生遠浪,風吹落木下清秋。芍藥豔紅春欲老,杜鵑啼碧澗之幽。」《乙酉除夕病臥蘇村》云:「避債並無癡可賣,祭詩幸有蘭成編。」《雜感》云:「經過人事如流水,無限江山付夕陽。」

  朱蓉笙燬詩稿

  朱蓉笙,名承芳,錢塘人,硯臣提舉大勛女。提舉工書,有聲同、光間。年十八,嬪於同邑徐珂。光緒丁亥以瘵卒,結褵僅三祺也。病革時,自燬其詩稿。僅有五律四首,載《國朝杭郡詩》三輯,今摘其佳句於此。《送春》云:「自驚顏色改,忍見落花飛。」《曉泊和外子》云:「風健添帆力,人喧雜艣聲。」《登樓》云:「葉枯霜後紫,花隕雨中黃。」《鬯甫大弟大金閶詩以懷之》云:「雲烟棲暝色,風雨戰秋聲。」珂嘗檢閱遺稿,成《浣溪沙》詞,詞云:「斷墨零縑不忍看,十年未褪粉痕斑。深宵掩卷淚頻彈。彤管有誰兼福慰,碧霄何處不高寒,可能天上勝人間。」蓉笙無出,有子新六,女新華,皆珂繼配何墨君所誕也。

  陸小姑藉吟詠自遣

  陸小姑,廣西賓州人。貌絕麗而天足,幼慧,工詩。適村農覃六六,憎其弱,不任耕織,以母疾遣歸,而別娶健婦。小姑不與較,藉吟詠自遣。

  博爾濟吉特夫人嫻吟詠

  宗室伯羲祭酒盛昱大雅閎達,母博爾濟吉特夫人通經術,嫻吟詠,有《芸香館遺詩》二卷梓行。光緒中葉,某學士承要人風旨,摭芸香館集中送兄詩,謂為忘本,請旨削板,將以傾昱,朝廷不允所請。

  林暾谷發憤為詩

  侯官林暾谷京卿旭雖為沈愛蒼中丞瑜慶之壻,初固窶人子也,然不能惡衣菲食,時徵歌選伎,車馬甚都,愛蒼不能給。則熱中取上第,揣摩時藝,伏案為殿體書。光緒甲午、乙未、戊戌,三上公車,皆薦而不售,則發憤為詩。取徑於孟郊、賈島、陳師道、楊萬里,苦澀幽僻,喜從鄉人鄭孝胥、葉大莊、陳書、陳衍討論。自擇百十首刊之,孝胥以為如啖橄欖,大莊以為似袁昶,衍以為春夏行冬令,非所宜。戊戌,衍寓京師蓮華寺,康有為、梁啟超寓上斜街,方上萬言書,開保國會。旭日至衍所,談藝談國事。衍語以子向習詞章,經濟非所長,時局會有變,盍少竢。既下第,強使出都,乃同遊杭州。

  喬茂軒詩清麗

  喬茂軒左丞樹柟嘗為張文襄公所器重,徵之不遂,乃代以楊叔翹京卿銳。光緒戊戌政變,楊罹禍而喬獲免焉。其詩極清麗,有《漢中輿夫》數絕、《天津歌郎》數絕,錄之以見一斑。《漢中輿夫》詩云:「曾摩賊壘斬天狼,血裹征袍劍有霜。老去雄心消不得,向人猶自說沙場。」「來往陳關太散閑,一肩積雪萬重山。莫嫌溷迹風塵苦,自古英雄不肯閒。」「和尚原頭雪亂飛,峨眉山下客忘歸。可憐瘦骨迎風立,猶著當年短後衣。」「客裏逢君意氣真,書生一劍老風塵。於今海宇方多事,那便容君作隱淪」。《天津歌郎》詩云:「碧天如水泊行舟,一曲清歌水上樓。記得櫻桃斜畔月,銀茵錦燭按梁舟。」「回首蓬山事渺茫,無衫歌扇夢魂香。如何一樣春明柳,化作飄萍總斷腸。」「青門一去即天涯,冷落門前油壁車。為語西風莫摧折,可憐曾作帝王花」。「銅壺淚盡酒微醺,歌罷臨風化彩雲。明日挂帆滄海去,不知何處又逢君。」

  張樵野詩能成家

  南海張樵野侍郎蔭桓起家簿尉,粗識字,中歲始力學,駢散文詩,頗能卓然成家,畫亦超逸絕塵,真奇材也。有遺詩一卷,皆遣戍西行時,關內外途中所作,茲擇其尤者錄之。《九月晦渭南道中得廉卿祭酒書述敝居及塏兒蹤跡奉答》一詩云:「無限艱危一紙書,二千里外話京居。覆巢幾見能完卵,解網何曾竟漏魚。百石齋隨黃葉散,兩家春與綠楊虛。灞橋不為尋詩去,每憶高情淚引裾。」又《留別鄧錦亭軍門》云:「交臂京華感慨深,祇憑秋雁寄邊音。艱難三箭痕猶在,倉卒離筵酒共斟。瘴海同鄉識韋叡,天山舊蹟訪裴岑。長途旌斾勞相送,萬古難忘此夜心。」又《周式如太守以錢叔美入關圖為贈賦詩奉酬》云:「松壺畫筆時所珍,派別宋元逾三文。入關圖為蔣侯繪,玉門歸鞚嘶邊塵。款署南陽歲癸,未閱世行將八十春。桃花如笑簇鞭影,晴川野館山嶙峋。矮松紅柳互映帶,大旗獵獵懸城闉。風沙萬里羌無垠,至此似覺天迴溫。伯生貲郎原通人,丹青賴爾能傳神。一藝升沈會前定,坎壈豈獨曹將軍。海王聲價日驟長,廣搜始自潘文勤。伊余藏弆本非儉,巢覆散作涼秋雲。天涯作伴祇王惲,米船未許充勞薪。使君投贈吉語真,髣髴仙梵室中聞。蹇驢一夕壓球璧,怪底寶氣騰氤氳。廿年京邸相過頻,屢困南箕傷溷茵。便宜坊夜炙鴨臛,迢迢情昧猶在脣。從茲中外契闊,一麾西邁慳片鱗。無端遇合歲云暮,嚴譴何敢行逡巡。此身九死不忍述,合檢寒具供陶甄。天教生入作左券,願乞山水作廛民。」

  張文達詩近杜陵

  長沙張文達公百熙先後主試蜀,贛,督學粵中,非舊學新知具有門徑者不售,土風為之丕變.文達雖置身通顧,而愛國憂時,於杜陵為近.光緒戊戌,己亥間,蒿目時事,鬱鬱不自勝.嘗為《感懷》詩八首,悲壯淋漓,直逼子美.記其二首云:「戎氛近逼姬周日,黨禍紛乘趙宋年.憂極真思蹈東海,時危忍見哭伊川.乾坤擾擾事未已,風雨瀟瀟秋可憐.萬里敢忘心報國,諸君應有力回天.」「五十二翁霜雪姿,經霜歷雪到清時.教忠深負先臣訓,補過難酬聖主知.數畝敝廬人外想,聯 風雨夢中思.故山無恙堪招隱,會籋青雲餌紫芝.」

  范伯子有自諦篇

  范伯子有《自諦》一篇,語語飛動,如天馬行空,長鯨跋浪。錄之,詩云:「吾嘗一日思安禪,又嘗一念遊於仙。仙者意高廣,六合廓落然。來其歸宿處,但冀形神全。禪意向枯寂,厥功彌靜專。靜中有真覺,願力至大千。我於二道皆未學,祇以病體圖安便。久病真如檻囚陷,頗設遐想無窮邊。霞外珠宮那可得,雲中鶴駕無由傳。十洲三島盡虛妄,徒見下有深深泉。神魂散落百骸弛,欲保性命何有焉。收拾殘餘自將息,呼吸驟若遊絲牽。徐引生氣布滿腹,羣腑得職無大愆。此時諧和與物共,有日世界純陽天。誰何機來萬念起,俄頃乃有億變遷。我與眾生實同道,以次現出諸因緣。不如動植物,得性能自堅。人為萬靈最,何術能緜緜?所以如來得自度,而自一世生悲憐。虎狼猶可道,蟲豸未忍捐。陳諸割斷法,以制人繞纏。我以哀鳴當定慧,可知於佛霄壤懸。愚僧撞鐘諒可法,長抱此念無回旋。口亦不辭瘁,手亦不辭胼。血氣終能愛,肺肝無俾鐫。正得一私淨,斯為萬覺先。」伯子,名當世,江蘇通州人。

  沈子培有詩學詩功

  陳石遺學部衍,與沈子培方伯曾植相見甚晚。光緒戊戌,子培以部郎丁內艱,張文襄公招之至武昌,使掌教兩湖書院史學,與石遺同居紡紗局西院。初投刺,子培張目視石遺曰:「吾走琉璃廠肆,以朱提一流購君《元詩紀事》。」陳曰:「吾於癸未、丙戌間,聞王可莊、鄭蘇堪誦君詩,相與歎賞,以為同光體之魁傑也。」同光體者,蘇堪與石遺戲稱同光以來詩人不墨守盛盛者。自是多夜談,索子培舊作,則棄斥不存片楮矣。

  子培博極羣書,熟遼、金、元史,治輿地,與順德李芍農侍郎文田、桐廬袁忠節公昶論學相契,詞章若不屑措意者。石遺語子培曰:「吾亦耽考據,實皆無與己事,作詩卻是自己性情語言,且時時發明哲理,及此暇日,盍姑事此?他學問皆詩料也.」自是而子培意不能無動,因語石遺曰:「吾詩學深,詩功淺,風喜張文昌,王谿生,山谷內外集,而不輕詆七子.」詩學深者,謂閱詩多;詩功淺者,謂作詩少也.石遺曰:「君愛艱深,薄平易,則山谷不如梅宛陵,王廣陵.」子培聞是言,乃亟讀宛陵,廣陵詩.己亥,子培居水陸街姚氏園,秋病虐,逾弓不出戶,乃時託吟詠.與石遺寓廬相密邇,有作,必相誇示,常夜半扣門,以函箋抵石遺.至冬,已積稿隆然.庚子亂作,南北分飛,此事亦遂廢矣.子培詩雅尚險奧,(上敖下牙)牙鉤棘中,時復清言見骨,訴真宰,盪精靈.昔昌黎稱東野劌目鉥心,以其皆古體也.自作近體,則無不文從字順,所謂言各有當者是也.

  李珊寶能作五言絕句

  常州之金匱有鄉曰蕩口,古名鵝湖,與蘇州之元和接壤。其地多美婦人,傭於上海之女閭者,皆若輩也。俗謂之曰娘姨,間有處女,則稱大姐。光緒辛丑冬,余理齋嘗偕張叔文過周琴娟校書妝閣,見琴娟之大姐李珊寶,以其美且慧而屈於傭也,訝之,語叔文曰:「珊寶且若是,宜君之濩落無所遇也。」

  女傭之美者多矣,而珊寶尤美,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頂,皓質呈露,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間,柔情綽態,媚於語言,芳澤無加,鉛華弗御,嫣然一笑,誠足以惑陽城,迷下蔡,而何有於滬?

  珊寶至滬一年矣,有夙慧,嘗從琴娟之客吳彥復主政保初習詩,能作五言絕句矣。其《梅花》詩曰:「不覺東風到,梅花昨夜開。月中疏影見,疑有美人來。」詩固不佳,而出於娟娟此豸之手,不已難能而可貴耶?且珊寶在鄉時,惟常日力作,頭戴笠,跣雙足,蹀躞阡陌間。薄暮負鉏歸,過村塾,輒就塾師閒話。師為其族祖也,教以識字,《神童詩》、《千家詩》,漸已上口成誦矣。故彥復教之作詩,不及一載,而能斐然成章也。叔文曰:「古云才難,觀於此,夫豈其然?」自是而理齋、叔文遂時與唱和矣。

  秋瑾賦詩乞書

  光緒壬寅,秋瑾初至京師,寓南橫街圓通觀斜對一小宅,終日蟄居,非其所親,見之輒斂避。後徙南半截胡同,與吳芝瑛女士結鄰,始閱新書、新聞紙。旋改男裝,寄其子於謝滌泉部郎處,隻身赴日本留學。當居南橫街時,嘗以煮硾箋索陳梅生太史書直條,媵以一絕云:「殷雷久耳右軍名,問字無由到講庭。願乞一行輝素壁,閨中曾讀換鵝經。」

  周玉山即席賦詩

  周玉山制軍馥某歲赴魯撫任,膠州總督命酒,為之洗塵。周即席賦詩一首云:「朔風吹雪海天寒,老眼蒼茫不忍看。故國空存周典禮,斯民猶見漢衣冠。是誰握算盤盤錯,到此枯棋著著難。挽日回天空奮力,可憐筋骨已衰殘。」

  張今頗為能詩儒將

  錢塘張錫鑾,儒將也,字今頗,能詩。鄭蘇堪嘗為序其詩集,略云:「孝胥稱疾解兵,樓居五年。其出關也,挾嶔崎歷落之氣,悲歌慷愾,而至瀋陽。張薑齋嘗語余曰:『子聞遼東有快馬張其人乎!張公今頗是也。』及明日見之,長身赭面,眉目聳異,三十年間,馳騁關外,捕賊卻敵,崛起牧令,以歷監司。其排難解紛,抑強扶弱,滿蒙羌漢,望若神人,家人婢媼,舉其名以止兒啼,此又一張遼矣。余喜就之語,益習,輒告余遼瀋近年失敗之狀,以及邊塞異聞,軍中軼事,已而撫髀喟曰:『吾年且七十矣,前年喪愛妾,今鬱鬱無以自聊。惟衝風躍馬,以寄平生志業不遂之孤憤耳。』此公之意態,殆與榆關之連峯,壺島之怒潮,同為余東行懷抱之新得也。」

  今頗詩多悲壯語,又時有悽豔語。光緒甲午中秋前日,左冠廷軍門寶貴戰沒平壤,詩以弔之云:「屹屹孤城獨守難,祖邦西望客軍單。大同江上中秋月,長照英雄白骨寒。」《軍克寬甸口號》云:「邊城久陷倭人手,一戰能收匪所思。四野歡呼元佐懼,新軍初試大功時。」《清明野望》云:「亂後逢佳節,難為塞上春。幽花開白骨,紅照陌頭人。一片斜陽裏,千聲野哭新。聽來腸欲斷,況是客中身。」以上甲午後之作。幽花一聯,悽豔極矣。《中秋無月》云:「牢落天涯望止戈,和戎消息近如何?嫦娥未忍開明鏡,千里沙場戰骨多。」庚子作也。《王郎歌》有云:「結交廿年吾畏友,一城日夜謀攻守。詎知檄下守中立,局外虎狼教袖手。」又云:「吁嗟奇局亙古無,客軍血竭吾脂枯。」又云:「俄兵不退日兵進,主人中立村為墟,吁嗟奇局亙古無。」癸卯冬日俄戰時作也。黃仲弢嘗云:「中國可謂局中外立矣,乃自以為局外中立乎?」《九日偕同人登鳳凰山》云:「世路險如此,山空任虎行。孤松蟠地起,亂石倚天生。杯酒重陽日,烽煙兩國兵。我來登絕巘,海宇盼澄清。」《日本倉辻君櫻雲督工兵於鳳城南河,建長橋利行人》有云:「徑盡橋來山更轉,造成世路曲如弓。」《次日本軍政大原武慶韻》云:「天風吹送雪聲乾,擊劍談兵夜未殘。浩劫乾坤塵莽莽,他山松柏氣丸丸。」《寄森井國雄野鶴》云:「野鶴橫飛向戰場,鳳山鴨水幾翱翔。筆鋒殺敵無餘事,獨倚寒燈拂劍霜。」以上皆日俄戰時作。《中秋月下》云:「故教明月滿,來照客身單。」《過大高嶺》云:「磊石支行竈,燈煙散晚霞。」《鄂城春感》云:「黃鶴不歸杯獨舉,白虹如此劍空磨。」《舟夜懷子久三弟》云:「推篷看月月如水,征雁數聲天未明。」《題友人畫帳》云:「年來一副看花眼,獨向天南望洗兵。」《再經豐樂河》云:「昔年匹馬孤征地,又向江天鼓棹來。落日掛帆風力飽,羣山列戟戰場開。軍餘野壘生春草,亂後殘村出劫灰。」《舟泊安陸》【昔霆軍大破捻於此。】云:「戰地重經百感生,扁舟獨繫楚王臺。十年回憶親戎陣,萬里長驅踏虜營。禾黍已高驃騎壘,波濤猶恣海門鯨。湖山清靜吟懷壯,極目乾坤無限情。」《晚泊襄陽》云:「襄陽舊是論兵地,回首閒關破陣年。春草綠封新鬼墓,野雲紅燒夕陽天。」《穀城書懷》云:「生事勞行役,春光穀伯城。幽花明客眼,細雨滑鳩聲。」《山行》云:「障面疑無路,穿雲始見村。防秋茅結屋,捍虎石為門。」《晚行》云:「落日疑防虎,饑鷹欲趁人。」

  陳石遺敘鄭蘇堪詩

  光緒壬寅二月,鄭蘇堪《海藏樓詩》刊成,學者以其剝膚存液,多宗之。陳石遺為敘之曰:「蘇堪寫定其詩,示余顧子子朋所為敘。乃曰:『子方草創詩話,必有微言深恉,可以敘吾詩者,盍為吾一長言之?略如姜白石所自為詩敘若詩說。』余曰:『諾,且為君默記往昔彼此之言,雜書之,以為笑樂。』余與君治詩者,皆二十餘年。相與商略為詩者,亦二十年。初時持論,若南山秋氣之相與高。所謂否,不稍假借,用輒引為詬病,回思足自哂。然亦可見年少負氣,不如今之老大頑鈍,譽不喜而毀不怒也。君詩始治大謝,浸淫柳州。乙酉歸自金陵,訪余於西門街,則亟稱孟東野。詣君案有手鈔東野詩四冊,題五言古數章於上,有精語,足資詩學。出示癸未、甲申詩數十首,屬為評品。題以詩題一五言古還之,君乃以余詩為精進。時多過從夜談,坐池旁樹下老屋,盡兩三燭而去。兩家老屋皆有池有樹,君贈詩所云『孤往希真侶,相逢亦冷蹤;何緣疏淡意,頻為說詩濃』者。未久,君將往天津,作五言一首為別,自謂似顏延之北使洛。喜余送行兩五律,屢誦於陳弢庵。又喜誦余建溪數詩,余次年入都,都下所知,有能誦之者。客天津,書來言,北地曠爽,詩蘊皆盡。大抵作詩亦隨地氣,山川秀蘊,則觸處成吟;原野袤延,則搜剔難就云云。寄示《浮海》詩,有『風煙知異縣,道里計中原』云云,《出都》詩,有『出門俯滄海,登高見帝都』云云。今此數詩,集中皆不存。文人喜割棄少作,未必其前盡不如後也。己丑、庚寅入都,君寓可莊所及官學,案上手鈔詩,本有晚唐韓偓、吳融、唐彥謙諸家,北宋梅聖俞、王荊公諸家。君詩已一變再變,為姚合體,為北宋,服膺荊公。而余感君言,作詩盤鬱往復於中者稍久,其出之也,必有自耐咀味者。乙酉後,渡海游臺北,泝江游湖南,亦遂變其前詩。一日,遇君與季直於騾馬市,相將入浴堂,君解衣探夾袋,出殘稿數紙,則遊攝山詩,皆七言,余以為神似樊榭,君乃為此.君曰:『吾向未嘗為七言,去年為之.』自後相見,常論七言.君始於七古,常獨舉韋蘇州,溫庭筠,然亦一時興到語,所作如《大阪登高》,《感舊》,《示李芝楣》,《登北極閣》,《登周處讀書台》,《侯府懷陳幼蓮》,《石鍾山》,《昭忠祠》,《郗超》,《漢陽琴台》,《子培見訪湖舍》等篇,皆半山,遺山,道園之遺,何嘗為蘇州,庭筠哉?君每言,作詩無深抱遠趣,所謂不可適獨坐者,固已.若處處不忘是作家,而不敢極其才思,誠作家矣.然終於此而已,安有深造自得之境?其題晚翠集云云.余故以為至言,非君莫能道者.君又言,律詩要能作高調,不常作可也.老杜『風急天高』一首,全首高調.此外吾舉楊徽之『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一聯,惜難易作對.余曰:『君往事夢空一聯,當復過之.亂峯出沒一聯,與放翁之江山重複爭經眼,風雨縱橫亂入樓甚相似.』韓冬郎云:『人間易得芳時恨,地迥難招自古魂.』非高調而落想甚高,亦惜難易作對.高調要不入俗調,要是自家語.元裕之多是高調.高季迪,前後七子喜高調,遂多俗調.東坡律句極少,高調屬對,每以動宕出之.此祕發於沈佺期,王右丞,極變化於老杜.《吳都賦》云:『嵌崎乎數州之間,灌注乎天地之半.』七律中對,要有此二語體勢.沈佺期『九月寒砧催木葉』二聯,王右丞『到門不敢題凡鳥』二聯,足以當之.東坡云:『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獨眠牀上夢魂穩,回首人間憂患長』,『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酒闌病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此例極多,何等神妙流動!『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山谷謂當是『初白頭』.曰:『豈有用白對天.』東坡曰:『黃九要改作日頭,不奈何他!』往時葉損軒作律句,對語喜工整,余常以此例語之,損軒頗從余言。後又復其舊步。沈子子培,稍護青邱七子者,余曰:「留客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在七子中最為清秀,然亦著眼此桂樹梅花,而不能舍耳,若雪滿山中月明林下,函關月落華岳雲開,皆所謂干卿何事者,抑人人適秦,皆有一聯,華岳三峯,潼關四扇,將若何?放翁云:「老夫合是征西將,胸次先收一華山」,則真能負之而走矣。』戊戌,君來鄂,所居隔一江。歲暮,約相督為律詩。余因言,作詩起調不落凡近易,結調不落凡近難。君則言作詩用利筆易,用禿筆難。謂余寄弢庵送子培詩中,有能用禿筆者,殆即書家折釵腳屋漏痕之說耳。大抵詩要興象才思,兩相湊泊,有惘惘不甘之情,不自覺其動魄驚心,迴腸蕩氣也,有自然高妙之恉,乃使人三日思百回讀也。李衞公之『獨上高樓望帝京』,王荊公之『南浦隨花去』,東坡之『但有尊中若下元』,遺山之『落日青山一片愁』各絕句,皆李嶠真才子語,能使人悵惘損志者。白樂天之『一道殘陽鋪水中』絕句,坡公之『雨洗東坡月色新,決去湖波尚有情』,『江東估客木棉裘,竹外桃花三兩枝』各絕句,荊公之『鷗鳥一雙隨坐嘯,荷花十丈對冥搜』,『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由來自不知』,『試問道人何所夢?但言渾忘不言無』,『無人語與劉玄德,問舍求田意最高』,『久聞陽羡溪山好,頗與淵明性分宜』,『但願一門皆貴仕,時將車馬過茅茨』,黃山谷之『翰墨場中老伏波,菩提坊裏病維摩』,『近人積水無鷗鷺,時有歸牛浮鼻過』,陸放翁之『江頭漁翁結茅廬,青山當門畫不如』,『恨渠生來不讀書,江山如此一句無』,『我亦衰遲慚筆力,共對江山三歎息』,皆可云高妙者。姜白石『人生難得秋前雨』一首,文與可此君庵之『我常愛君此默坐,勝見無限尋常人』,亦庶幾。姜白石甚似孟浩然,文與可頗類韋蘇州。與浩然同時,有李、杜、摩詰,皆推服浩然。與白石同時,有尤、蕭、范、陸、楊,皆傾倒白石。白石如《哭石湖寄誠齋》等篇,集中亦不多遇也。又余嘗語君詩為友朋而為者居多,然往往有數朋友焉。為彼為之而常工,為此為之而不盡工者,豈其意之屬不屬?如靈運所云『對惠連輒有佳句歟』?然又有刻意求工而不工,不刻意求工而轉工,又所謂佇興而得者歟?二者事理乃相反,則或者其工力之至與不至。不至者,不刻意則轉工,天之事也;至焉者,意所不屬,亦天之事。意所屬,又學之功歟?子境工為詩,而不常為。嘗言吾遇蘇堪,則詩思自生,為之亦多工。弢庵詩為謝枚如、張幼樵而為者常工於他作。蘇堪工者固多,而為子朋而作者則尤工,且無不工,是數者,於前數說必有合者也。君論詩宗旨,可聽者實多。以余妄見,向多已合復離,近來亦罕有所異同,然彼此亦垂垂老矣。乃尋檢所存往來詩札及平日所言,記為誰語與不記為誰語者,皆書之以復於君。」

  陳石遺刻詩之自述

  光緒乙巳十一月,陳石遺在武昌寓廬,刻其《石遺室詩集》,既成,乃自敘之曰:「余作詩三十年,所剩止此,所詣亦止此,乃分為三卷刻之。第一卷,凡八年,多閒居及游覽之作;第二卷,凡十有三年,多行旅之作,有歌勞之思焉;第三卷,凡八年,有悲傷之作,詩與人亦俱老矣。此後或三四年或五六年、七八年,以至長辭人世,當更得一卷之詩,為第四卷。其詩境未知何如,然得自放於山顛水涯,則幼時之流連景光,覽玩物華,意中有欲言而未能言者,將如獲故物,如履舊游焉,不亦既全其天矣乎?」

  林亮奇自謂詩非閩派

  閩縣林亮奇,名景行,一字寒碧。能詩,或謂為閩派後起之秀。然其自述也,則曰:「余於閩派實無所知,年十三四時,頗喜讀魏晉南北史,塾師因授以《文選》。時方竊摹定庵之詩,師欲矯其失耳。既出,治法律,在日本。光緒丁未,逭暑箱根,從友人逆旅中借讀韋、柳詩鈔,乃稍稍摹仿之,而亦不多作也。」其《旅行即目》云:「掛眼秋曦葉葉黃,橫窗散柚作微香。離人已覺邊寒重,居女何知物感長。小閣攤書容且坐,麤粢張飯待初裝。勞生未入駝行地,到此應稱雁斷鄉。」《題徐仲可丈純飛館填詞圖》云:「早從京國擅新聲,晚向吳疆發古情。半壁江山餘濩落,一家詞賦共崢嶸。追陪獨愧姜生後,傳誦應令霎水清。更傍梅花添韻事,不教畫扇羡風行。」

  俞小霞飼蠶吟詩

  俞小霞,皖南農家女也。性聰穎,聞村塾童子讀《千家詩》,入耳若有所悟,復聞,便能誦。一日,晨起採桑,得「萬籟無聲蠶正眠」句,因自喜,反覆吟誦不置。復購通行之《唐詩三百首》,乞鄰兒教之讀,於是遂能詩。父母固務農,不知愛,亦不禁其所為。年十七,為之議婚,小霞不可。隣有方叟者,亦業農有田數百畝,以富聞於鄉。耳霞名,為其子普明求婚。普明學商不成,好與無賴游。霞父母羡其富,許之。始告霞,霞默默無一語,習詩如故。明年,歸方氏,見普明,謂之曰:「聞君不習正業,日與無賴游,非我夫也。今待汝五年,讀書有業,當為君婦。不然,請相見於泉下。」出袖中穫稻之刀示之,普明驚而逃,賓客相顧失色,結舌不敢語。方叟曰:「今如汝言矣。」乃延師課子讀,送霞還母家待之。普明非愚蠢者,以嬉荒其業,自受霞激,發憤力學。數年,學大進。霞聞之,私喜。普明忽謂父曰:「兒豈患無婦哉?兒縱鰥,斷不以輕我者為婦。」父母勸之,不可,強之,亦不可,遂與他姓聯姻。霞亦漠然置之,而習詩如故,日飼吟詩以自遣。後三年,忽嘔血而死。

  丐能詩

  某丐,餘杭人,無姓氏,年約三十餘。嘗攜紙筆,出賣詩,人給錢數枚,命題作詩,援筆立就。在市十數日,人爭傳述。有好事者從之行,記其所作。一日,在鳳凰橋,破衣敗履,而神氣清奕。先有一人向之買詩,以「鳳凰橋」為題,限「題」字韻。丐執筆,不假思索,立成一絕云:「也不飛來也不啼,讓他野鶩與山雞。自從五色成文後,要待才人彩筆題。」適有童攜豆腐一筐,過其側。其人又給錢,以「豆腐」為題,限「斑」字。丐書云:「可知佳種在南山,煮即燃萁任世間。磨已去磷緇不涅,麻姑長爪莫成斑。」又以老少年一枝索詠,書曰:「霜前雪後見丰姿,老圃秋容慘淡時。似爾有情能不死,阿儂怎免鬢添絲。」突有二人破圍入,其一人欲給錢買詩,一人曰:「若輩無恥,假以詩文自炫,賺人錢財。既有薄才,何不自謀,乃向街頭乞食耶?爾我為友人約,在某妓家博,待久矣。」扯之去。丐者慨然曰:「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君將來似我,且無詩可賣也。」言已,捲紙筆逕去。

  江西有李丐,逸其名,往來江漢間二十餘年,隨身一瓢外無長物。每購牛肉、彘膏,并所捕鼠,生啖之,餘納諸敗襖中,雖盛暑,色味不變。遇紙筆即書,語無倫次,或雜一二字如符籙。人以意揣之,始知為詩,飄飄有仙氣。問之,輒不答。郡丞某強邀之入署,贈輕葛文舄。及出,被葛著舄,插花滿頭,行吟市上,終日如是。有《觀瀑》詩二首,最佳。詩曰:「瀑泉今古說廬臺,頓向雲居絕頂來。潭逼五龍時怒吼,勢摧三峽更喧豗。橫奔月窟千堆雪,倒瀉銀河萬道雷。鎖斷鷗峯懸白練,遙看蛛網掛層臺。」「灩瀲湖光數頃浮,誰知曲湧萬峯頭。豁開古殿當前月,散作空山不盡流。金碧影搖冰鏡裏,魚龍深在廣寒秋。一輪直接曹溪路,白浪家風遍大洲。」或云,丐向為諸生,有名,屢試失意,蓋有託而為丐者。

  通州有詩丐墓,墓前豎短碣,鐫其絕命詩一章云:「野性從來似白鷗,又攜竹杖過通州。飯囊傍曉盛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兩足踢翻塵世界,一肩挑盡古今愁。而今不食嗟來食,黃犬何須吠不休。」

  圭塘酬唱

  項城袁慰庭樞相世凱久歷宦途,罕事呫嗶,不甚以文藝見長,然亦偶為小詩。光緒戊申十月,攝政王載灃既監國,命其開缺回籍養奇,蓋足疾也。以項城舊邸不適於居,乃於彰德北門外築別墅,前有洹水繞之,小橋通焉,是名圭塘別墅。中有小園,蒔花種竹,疊石濬池,點綴林亭,顏曰養壽園。圭塘者,橫渡洹水之橋名也。

  袁初購屋於衞輝府城外,宣統己酉春夏間,既以足疾回籍,乃游覽蘇門百泉之勝。地為邵堯夫、孫夏峯等講學處,高宗亦曾駐蹕,其清暉閣巍然獨存,袁與徐菊人相國世昌各捐資修之。五月,移居圭塘別墅。其三兄清泉觀察世廉方自徐州道乞假歸,遂迎之同居。風日暄和,輒扶杖同游,聽鶯觀魚,吟詠自適。又常乘小舟,清泉披簑垂綸,自持篙,立船尾,賓僚皆從游,賦詩為樂。次子克文曾梓《圭塘酬倡集》一卷。所與酬唱者,貴陽陳夔龍、永城丁象震、汲縣王錫彤、商邱謝愃、廬江吳保初、合肥朱家磐、漢陽田文烈、宜賓董士佐,番禺淩福彭、元和徐沅、吳江費樹蔚、甘泉閔爾昌、桐鄉嚴震、山陰沈祖憲,又女弟子二人,一靜海權靜泉,一江都史濟道。

  袁詩如《春日飲養壽園》云:「背郭園成別有天,盤飧樽酒共羣賢。移山繞岸遮苔徑,汲水盈池放釣船。滿院蒔花媚風日,十年樹木拂雲煙。勸君莫負春光好,帶醉樓頭抱月眠。」《次權史兩女士月下遊養壽園》云:「曾來此地作勞人,滿目林泉氣象新。牆外太行棋若陣,門前洹水喜為隣。風煙萬里蒼茫繞,波浪千層激盪頻。寄語長安諸舊侶,素衣早浣帝京塵。」《憶庚子舊事》云:「八方烽火古來無,稚子操刀建遠謨。慚對齊疆披枳棘,還臨燕水補桑榆。奔鯨風起驚魂夢,歸馬雲屯感畫圖。海不揚波天地肅,共瞻日月耀康衢。」《雨後遊園》云:「昨夜聽春雨,披蓑踏翠苔。人來花已謝,借問為誰開?」《登樓》云:「樓小能容膝,高檐老樹齊。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晚陰看月》云:「掉艇撈明月,逃蟾沉水底。搔頭欲問天,月隱煙雲裏。」

  姚鵷雛評近來詩派

  華亭姚鵷雛嘗曰,近來詩派,大別為三宗。王湘綺崛起湘潭,與鄧彌之相唱和,力追魏晉,上窺風騷,無唐以下語,是一大宗。而彌之《白香亭詩》,高秀實出湘綺之上。湘綺自謂至鮑、謝已無階可登,而彌之和陶,深嚌神味,集中如《湖湘大水送弟嶧《鴻雁篇》、《休洗紅》諸作,沖澹微遠,非王竹匠幾,余論詩絕句所謂「解識太羹玄酒味,陶琴自古已無絃」者也。章太炎詩不多作,每出一篇,韻古格高,欲軼湘綺。其弟子黃侃,五言頗窺庾、鮑,皆屬此宗。張文襄公嘗謂洞庭南北有兩詩人,壬秋五言,樊山近體,皆名世之作。樊山早歲為袁子才、趙甌北,自識文襄,乃悉棄去,從李蓴客遊,頗究心於中晚唐。吐語新穎,則其獨擅。龍陽易實甫固能為元、白、溫、李者,於是中晚唐詩,流傳頗盛。大抵二人少作雋妙,過於近詩。樊山名句,如「秋千幾架酴釄雪,款段一鞭楊柳風」,「井桃澹白清明雨,水柳輕黃上巳天」,「窗臨鴨綠三篙水,門掩來禽一樹花」,似此類者實多。實甫則如「星光忽墮岸千尺,水氣平添波一層」等句,皆少年之作,後不可覩矣。此宗效者頗多,而佳者尠,易入而難精造也。若同光體詩人,海藏、石遺、聽水之倫,與義寧公子、散原精舍詩,出入南北宋,標舉山谷、荊公、后山、宛陵、簡齋以為宗尚,枯澀深微,包舉萬象,而學之有得者殊鮮。前有林晚翠,後有李拔可,差為此宗張目耳。

  王晉卿詩有唐音

  自咸、同以來,言詩者喜分唐、宋。每謂某也學唐詩,某也學宋詩。陳石遺則謂唐詩至杜、韓而下,現諸變相,蘇、王、黃、陳、楊、陸諸家,沿其波而參互錯綜變本加厲耳。然必欲分之,亦自有辨。俞確士、王晉卿二人皆歷少陵、嘉州所歷之地,為少陵、嘉州所為之詩。嘗敘晉卿詩續集云:「人之言曰,咸、同以降,古體詩不轉韻,近體詩不尚聲,貌之雄渾者,其敝也。蓄積貧薄,翻覆只此數意數言,或作色張之。非其人而為是言,非其時而為是言,與貌為漢、魏、六朝、盛唐者,何以異也?余交晉卿淺,別去二十餘年,惟聞晉卿官方岳,出玉門,踰天山,管領古西域三十六國。向治攷據,工古文詞,著述行世有幾,道遠莫得詳,海內學人不易得,時時往來心中。今年相見京師,出近詩五卷,使序之,曰:『吾生平撰述,未嘗乞人一序也。』受而讀之,則如讀岑參之《涼州》、《北庭》、《隴頭》、《磧西》、《交河》、《臨洮》、《輪臺》、《燕支》、《熱海》、《火山》,杜陵之《赤谷》、《寒硤》、《鐵堂峽》、《木皮嶺》、《泥功山》、《石櫃閣》、《桔柏渡》諸詩也。能詩者不必至其地,至者不能詩,能之,亦才力不稱其景物之壯遠。余於詩文,無所偏好,以為惟其能與稱耳。淺嘗薄植,勉為清雋一二語,自附於宋人之為江湖末派之詩耳。而步武岑、杜之詩以為詩,固治攷據工古文詞者所饒為哉!」今錄數首,與海內治詩者共辨之。《入子午谷》云:「薄曉發石泉,冬日含春暉。行行入層巖,草木青不腓。夜來北風勁,吹起雲千堆。天女剪寒花,撒手片片飛。漫天三日雪,不辨山徑蹊。攀藤陟崔巍,下臨千丈溪。麻鞵蹋冰石,性命懸微絲。一谷通秦喉,萬險無一夷。當關塞丸泥,諸葛不敢窺。老亮慎用兵,善正不善奇。天心久去漢,空作鷸蚌持。惜哉魏延策,一失不可追。」《雞頭關》云:「寒風出陰崖,吹我度雞頭。重關倚層雲,下顧猿狖愁。眾水匯一泉,滾滾東南流。漢中大如丸,萬舍隨沈浮。南瞻漢王城,片瓦不可抔。當時逐鹿人,零落同山邱。英雄一骸骨,千載空悠悠。」《龍門閣》云:「兩日山中行,複沓如平垣。崎嶇百里餘,巋然見龍門。修棧蹋蒼虺,首尾雲中蟠。北峯祖羣峭,羅立高曾孫。陰柯舞魑魅,矗壁愁猱猿。頑龍穴山腹,穿破盤古根。一水入無底,哆口汩汩吞。西出吐涎腥,駛入長江奔。女媧補天能,失手塞漏坤。吾欲探其幽,趦趄喪魂。」《望朱圉山過羲皇故里》云:「伏羗之西朱圉山,先儒傳注相流傳。朱圉反在鳥鼠下,導山次序毋乃顛。昔與陶君討山脈,【陶拙存】陳子為說洮西偏。【陳子康】中有一山類伏虎,兩峯夾之雄且殷。朱圉祝敔本同義,卓尼字變音流遷。土司取名實可證,有若豬野訛居延。古來地輿失圖學,《禹貢》誤說尤連篇。行行廿里近城郭,羲皇故里豐碑鐫。曾聞羲都在天水,遺址又復留秦安。世儒嗜古好附會,名人名地爭依攀。驅車訪古日已暮,下馬四顧心茫然。」晉卿,名樹柟。

  江西多詩人

  江西多詩人,陳伯嚴,楊昀谷,胡潄唐外,有夏劍丞,胡詩廬,陳師曾,汪辟疆,劉伯遠.辟疆年少好學,有贈詩廬句云:「同光二三子,差與古澹會.骨重神乃寒,意匠與俗背.」又云:「吾子吐佳句,志欲古人配.理弦三五彈,泠泠非俗愛.又如振霜鍾,清響度林外.」又云:「吾鄉散原翁,吐語多恣態.排奡出恢詭,瑰麗遂無對.」狀伯嚴及詩廬詩頗肖.《送裝 歸永新》句云:「石潭瀉落琴亭水,疑帯蘆溝嗚咽聲.潑墨遠天人獨往,凝寒小閣醉初成.」伯遠宦閩有年,《送友人之海上者》云:「子雲校書忘朝夕,泄柳閉門甘獨坐.咫尺之間稀往還,不如任君長別去.春江正好理舟楫,江關應不喧鼙鼓.鶯飛草長近何如?倘憶故人一傳語.」

  陳伯嚴詩避俗避熟

  義寧陳伯嚴主政三立詩避俗避熟,力求生澀,而佳語仍在文從字順處。世人只知以生澀為學山谷,不知山谷乃槎枒,並不生澀也。伯嚴生澀處與薛士龍季宣絕似,無人知者,陳石遺嘗持《浪語詩》示人,以證此說,無不謂然。

  俞麟洲工詩

  俞麟洲為陳伯嚴之婦,工詩,嘗與伯嚴賡和.《曉起》云:「捲簾看燕子,池水膩如羅.草色花朝雨,簫聲子夜歌.曉寒因霧重,春恨為誰多?拋繡依亭石,微吟帯薜蘿.」《庚戌寒食病中作》云:「病中忘卻是春時,開過辛夷了不知.強起如煙疑化柳,未眠有夢欲成絲.年年藥椀違寒食,夜夜殘燈隔酒 .雪外園林花滿眼,縱能臨賞已空枝.」

  夏劍丞詩神似宛陵

  新建夏劍丞提學敬觀溺苦於詩,其造語大有不驚人不休之意。嘗謂唐、宋詩人,獨有一梅聖俞耳。其詩如《雲栖寺竹徑》云:「理安長柟直插地,雲栖大竹高參天。二寺敻然到聖處,柟不蠹朽竹愈堅。昔稱理安境無對,未見雲栖真枉然。漸尋竹徑避白日,步步到寺循花甎。又如葺葉作廊覆,左右柱立皆修椽。露骨專車巖壑底,表影累尺僧房巔。空亭駐足一遐想,夜至風露宜娟娟。人言此寺惟有竹,他景不勝名虛傳。正惟有竹便佳絕,雜樹亦眾何稱焉。願筍不斸盡成竹,連坡長到澄江邊。」「昔稱」二句,「又如」二句,「人言」六句,用筆造語,皆得髓於宛陵,而神似之。

  趙堯生詩肖蜀中山水

  宣統庚戌、辛亥間,京朝官方結社為樂,多遊覽題詠之作。趙堯生侍御則揮斥而成,無攢眉苦吟之態。議之者則以為沙石並下,有未遑淘汰而涵澄者。陳石遺則曰:「堯生,蜀人也。蜀中山水巉刻,而所生詩人,若伯玉,太白、東坡所為詩,不甚似其山水。其似者,轉在寓公遊客,為少陵、玉溪、山谷、劍南諸人。豈前數人者,生長於蜀,多宦游四方,故蜀中之詩少,後數人者,宦遊其地而詩多歟?然文與可、唐子西、韓子蒼,皆蜀中詩人之著者,亦皆宦遊四方,其詩則與後數人相近。今堯生古體,極似與可、子蒼,而有時恣肆過之。近體極似子西、與可,亦有似子蒼者,而甚肖蜀中山水。余雖未至蜀,固可由少陵、玉溪、山谷、劍南之狀蜀中山水者知之也。」

  陳仁先為悽惋雄摯之詩

  陳仁先弱冠登甲乙科,為部郎,以言官待補,特科入高等,能為經濟家、性理家言,公卿大臣多器之。苟稍有甘利達樂高職之意者,則與同時年少之子並驅先登矣。乃皆棄不顧,獨肆力為悽惋雄摯之詩。始為漢魏六朝,筆力瘦遠。陳石遺慮其矜嚴而可言者寡也,意有未足。別去三四年,相見京邸,出所作一二百篇,無以識其為仁先之詩。韓之豪,李之婉,王之遒,黃之奇,詩中自道所祈嚮者,皆向所矜慎而不敢遽即者也。石遺又曰:「詩者,荒寒之路,羌無當乎利祿。仁先精進之猛,乃不在彼而在此,可不謂嗜好之異於眾歟!」

  李拔可詩工嗟歎

  閩縣李拔可太守宣龔詩最工嗟歎,古人所謂悽惋得江山助者,不必盡在遷客羈愁也。《題吳丈劍隱鑑園圖》云:「事業欲安說,溪邊柳成圍。當時叩門人,百過亦已衰。此園在城東,地偏故自奇。世俗便貴耳,濁醪爭載窺。那識賞寂寞,但聞簧與絲。我曏喜獨遊,扁舟弄漣漪。拊檻一片雲,鍾山遠平籬。花竹不迎拒,魚鳥無瑕疵。豈惟客忘主,青溪吾所私。中間共出處,就官淮之湄。土瘠民力瘁,百無一設施。鄂渚得再覿,征車方北馳。歸途望楚氛,微服鷁退飛。陵谷事已改,變遷到茅茨。相逢忽攬卷,不收十年悲。鄭記似柳州,平淡乃過之。夙忝文字飲,可能欠一詩。巷南數椽屋,有枝亦無依。儻免熠耀畏,慆慆還當歸。芳草結忠信,吾言茲在茲。」此詩寫二十年來在青溪、鍾阜間交遊蹤跡,離合悲歡,直舉蘇堪《吳氏草堂》、《晚登吳園小臺》、《正月二日試筆》、《上巳吳園修褉》、《濠堂題吳鑑泉新成水榭》、《舟過金陵》諸詩懷抱,略萃於一詩。拔可少遊白下,後自築屋青溪旁,小有林亭,經亂頗遭蹂躪,又目擊武昌兵亂,故語意時含悽惋。陳石遺嘗謂金陵詩,自王子敬《桃葉》、陳後主《玉樹後庭花》外,惟李太白《鳳凰臺》一首、劉夢得《懷古》一首及五絕句,稱為高唱。至荊公退處,而名作以多,類撫景感時,藉抒悒悒之抱。蘇堪、拔可先後寓居金陵,又皆服膺荊公詩,發音之同,有自來矣。

  桂伯華詩澹泊

  桂伯華居士,名念祖,生平不昏不宦,安貧劬學。善詩,少壯所作,喜沈麗,中年以後,一歸澹泊。因文見道,有寒山、拾得之風。錄其《題程擷華易廬集並導以學佛》云:「朅來北海復南海,歷覽今人到古人。雲雨總供翻覆手,桑麻幾見太平民。羣迷那更知三世,大苦都因誤六塵。試與空齋一趺坐,定中面目本來真。」《酬胡蘇存四疊前韻》云:「雲沈海色天愁客,雷走車聲日聒人。蕉夢醒來聞郢曲,桃源思去訪秦民。如今世界誰先覺?自古王侯一聚麈。遮莫千山萬山處,蒲團坐破始全真。」《汪君友箕憫亂心切,次韻述感,余復推論亂本,而有是言,六疊前韻》云:「韓非、老子迺同傳,盜跖、顏回儼一人。八九百言留妄語,二千餘歲苦吾民。疇令道、釋風墜地,更有韓、朱【韓愈、朱熹。】步後塵。從此乾坤莽荊棘,與誰披豁見天真?」

  程子大詩囊括宋賢佳境

  寧鄉程子大觀察頌萬為雨滄教授霖壽之叔子。教授富著述,有《萬涵堂文》、《湖田曉角詞》。子大淵源家學,皆能之,而尤長於詩。於湘鄉曾重伯太史廣鈞、龍陽易實甫觀察順鼎而外,為異軍之特起,以是名噪光、宣間。嘗自言:「文章之道,程功積久而始近於古,非可妄意速成也。若乃端居多暇,稱心而言,吾身所值之境與事,未嘗不藉文字以傳。至於幽憂疾疢之餘,亦惟冥心於文字之中,足以與世相忘而不失乎古。凡吾所為,如是而已。」其詩境凡數變。陳伯嚴則謂其光緒辛丑以後之作,能囊括宋賢佳境。南海梁星海亦謂其可傳。子大則又自謂古之人有未盡、今之人有未喻者,胥於是焉發之,未暇計其傳與否也。

  姜潁生集唐

  懷寧姜潁生,工丹青,聲價極高,非重金,不能得其尺幅。生平喜集唐句,多至千餘聯。如「年來可有新詩句,醉後常稱老畫師」,「吳質不眠倚桂樹,劉郎重到滯桃花」,「夢裏分明見關塞,人間空自造樓臺」,均各擅其妙。

  萬樂漁苦吟六十年

  丹徒萬樂漁布衣沛淇隱於賈,苦吟六十年,著《困學詩鈔》。時輩多揶揄之,為韓滄江所見,乃獎其古雅。其五言如《遣興》云:「讀書荒歲月。」《同馨山坐馬車至靜安寺即景》云:「軟塵十里已魂銷,油碧香車露翠翹。花徑日斜人影聚,柳陰風暖馬蹄驕。村姑傅粉遮黧面,蠻婦拖裙束細腰。結伴紛來茶社集,有誰習靜訪僧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