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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买椟还珠可胜慨!”--女诗人的题红篇

 

     

      现今所发现的女作家题红诗词,当以宋鸣琼为最早。鸣琼字婉仙,江西奉新人,为九江教授(府学学官)宋五仁之第三女,适涂建萱。卒于嘉庆七年(一八〇二)。著有《味雪轩诗草》一卷、《别稿》一卷,又有《春秋外传》。《诗草》为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刊本,无序跋(后又有嘉庆八年世思堂刊本,宋氏家刻《心铁石斋集》等本,蔡殿齐《国朝闺阁诗钞》第六册亦见收)。其《题红楼梦》四绝句云:

        好梦惊回恶梦圆,个中包括大情天。罡风不顾痴儿女,吹向空花水月边。

        病躯那惜泪如珠,镇日颦眉付感吁。千载香魂随劫去,更无人觅葬花锄。

        欲吐还茹恨与怜,随形逐影总非缘。自来独木无连理,甘露何曾洒大千!

        幻境空空托幻身,傍徨无计渡迷津。断除祗有鸳鸯剑,万缕千丝索解人。

    诗作得不算怎么好。“罡风不顾痴儿女”,微见悲慨之意。“甘露阿曾洒大千”,则是暗对封建社会的一种相当愤激的控诉谴责,特别是在字面上也胆敢“冒犯”当时人人崇奉无比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令人为之耳目振耸,值得非常注意。所惜的是,最后的出路对她来说是不可得的,所以只能仍袭空幻之陈词,聊作解脱之设想。

      再一家较早的为熊琏。琏字商珍,号澹仙、茹雪山人,江苏如皋人。幼许陈生为婚,而陈后得废疾,陈父请毁婚约,琏持不可,竟嫁与陈。著有《澹仙诗钞》四卷、《词钞》四卷、《赋钞》、《文钞》各一卷,又有《澹仙诗话》四卷。其《诗钞》等刊于嘉庆二年(一七九七),为写刻极精之本。有曹龙树、徐观政、邵文鸿序,翁方纲、法式善、罗聘等名流题词,黄洙跋。她是有相当名气的,《清史稿》亦为之著录。其《词钞》卷一有《题十二金钗图·满庭芳》一首:

        日暖花梢,香飘帘幙,十分春在红楼。传杯满酌,笑语不知愁。试问偎红倚翠,东风里、谁最温柔?都猜作神仙谪降,笙鹤下瀛洲。  赏心人已醉,阑杆倚遍,一片云头。任轻翻舞袂,慢转歌喉。谁道书中有女,终输与,金谷风流。多应是,明珠买艳,花月尽钩留。

    这词没有一点意义价值可言,似乎并无引录的必要,但是正在这里,有问题值得研究。词句所写,完全是所谓“风月繁华”一面,很觉奇怪。当然,这可以认为,词是题图而作,只涉图中场面,故不及悲感一面。又可以认为,词是少女早期之作,所见尚浅。这样解释都不无道理,不过是否仅仅由于此故?还是有疑问之馀地。有一个可能,即熊琏作此词时,所见《红楼梦》还是一部八十回原本的钞本,而未见程刻。可以作参证的,如舒元炳题“己酉本”的《沁园春》词,就正是只咏及繁华盛景一面,其本正是一个八十回本。

      连带就又引起了一个问题:假使是这样,那么,比她还早的远在江西的宋鸣琼,乾隆辛亥(这年程伟元才摆印百二十回本)就刊成了《味雪轩诗草》了,其作《题红楼梦》四绝句,当然更早,然则宋鸣琼所见,又是何种本子?这个问题实在更应有所解答。

      我自己对此还得不出很好的结论。鸣琼诗中已分明写及黛玉的夭逝。就这一点说,似可证明她之所见已系当时以钞本形式流传的伪全本百二十回。不过,稍为细心的读者,谁都可以从八十回本中看出黛玉早卒这个“结局”来,未必足证一定即系见过百二十回本。如她见过的是百二十回本,则诗句所写似又不应仅此四首而止,而且只是“归结”到“鸳鸯剑”的“挥断情丝”上去。从这些迹象看,她所题咏的又不太像是百二十回本。

      总之,这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特提出以待专家研究。我曾说明,研究题红诗词,也为了考察板本,这两家女诗人的作品,又可提供一种例证。

      有两首知名的《贺新凉》,在今天看来虽然不算新奇,但在嘉、道年代,自有其代表意义,故仍加叙录,--孙荪意一首,吴藻一首:

            贺新凉

          --题《红楼梦》传奇

        情到深于此。竟甘心,为他肠断,为他身死。梦醒红楼人不见,帘影摇风惊起。漫赢得,新愁如水。知有前身因果在,愿今生、滴尽相思泪。频唤取,颦儿字。  潇湘馆外春馀幾。衬苔痕,殘痕一片,断红零紫。飘泊东风怜薄命,多少惜花心事。忍重忆,葬侬句(平声)子。归去瑶台尘境杳,又争知、此恨能消未?怕依旧,锁蛾翠。

        〔附按〕此依手稿本。刊本,“知有”作“为有”,“愿今生”作“拌今生”,“频唤取”作“凭唤取”,“残痕”作“残英”,“忍重忆,葬侬句子”作“携鸦嘴,为花深瘗”。多不如稿本,笔致转俗,疑未必可据。旧日刊书者恶习,每妄为点窜原稿文字,常失本意,点金成铁。

            乳燕飞

          --读《红楼梦》

        欲补天何用!尽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騃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祗蚕丝、烛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语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姑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锄。花不语,泪如涌。

    前首见孙荪意《衍波词》,后首见吴藻《花帘词》。巧合得很,孙、吴二位女词人,都是浙江仁和人,所作又同调同题,后先辉映。其词笔与思想感情,亦相去不远。以词论,字法句法,吴似不如孙工稳老练,以感情论,孙较深婉,却不像吴那样沉痛奔放。孙荪意字秀芬,一字苕玉,嫁贡生高第(颖楼),相倡和。与洪亮吉有交往。八岁即能吟咏,著有《贻砚斋诗稿》四卷,附《衍波词》二卷(另附骈文、尺牍),《衔蝉小录》八卷(关于猫的一部专著)。《诗稿》为嘉庆二十四年(一八一九)刊,与高颖楼《额粉庵集》合刻,有曹斯栋、洪亮吉序。《衍波词》另有《灵鹣阁丛书》本、《小檀栾室汇刻百家闺秀词》(第一集)等本,皆有许宗彦嘉庆十二年序。《贺新凉》收于卷二,当亦嘉庆初年所作。吴藻字蘋香,适黄某。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各一卷(附曲),刊于道光九年(一八二九),有张景祁、陈文述等序,《香南雪北词》有自序。《国朝闺秀正始集》、《林下雅音集》、《小檀栾室汇刻百家闺秀词》(第五集)等皆见收,又有评花仙馆排本。其他著作有《花帘书屋诗》、《读骚图曲》(道光五年刊),不详叙。综之,吴藻的年辈略晚于孙荪意。上文曾半就两家的题红词作数语评比。若就整个词作而言,孙实不逮吴。孙词篇幅隘,而光是为人题图册类应酬之词就占去大半,词笔工致有造诣,但比较“正统”。吴则不然,才气阔大,词笔豪迈,又较有思想性,颇有一洗绮罗香泽故态、摆脱闺阁脂粉习气的特色,不愧为清代女词人中的重要一家⑴。

      再看看女诗人的七律之作。金逸有一首。逸字纤纤,江苏长洲人,适秀才陈基,基号竹士,夫妇倡和甚勤。逸著《瘦吟楼诗稿》四卷,嘉庆刊,有杨芳灿、王文治序。她是袁枚的女弟子之一,故袁为作墓志铭,又陈文述为撰小传,经名士们宣扬,诗名也较盛。《随园女弟子诗选》卷二亦收其诗一卷。年仅二十五岁而卒。

            寒夜待竹士不归读红楼梦传奇有作

        轻寒酿雪逼人寒,宛转香消玛瑙盘。待尔未来抛梦起,遣愁无计借书看。情惟一往深如许,魂不胜销死也难。弹尽珠泪犹道少,--细思于我甚相干?

    这篇诗题目有趣,写得也活泼自然。思想感情实与孙荪意、吴藻等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但结尾宕开一笔,令人觉得她似乎比较冷静豁达,但是也就大减其情韵。张问端也有一首,就更不同科了:

            和次女采芝阅红楼梦偶作韵

        奇才有意惜风流,真假分明笔自由。色界原空终有尽,情魔不著本无愁。良缘仍照钗分股,妙谛应教石点头。梦短梦长浑是梦,几人如此读《红楼》。

    ({此诗见收于《国朝闺秀正始续集》卷七。女作家题《红楼梦》而带上道学先生口吻的,此为仅见,这大概是因为既是针对女儿原倡而作的,不得不“敦”一下“母教”之故,要顾及“立言得体”也怕女儿“中毒”太深吧。我们读者当然不免有点“煞风景”之感。不过,还要看到,母教壶仪,都没有使她训令女儿根本不得阅看《红楼》,或不得著此诗题,居然也留下笔墨,并且对小说作者的文才笔意,表示了倾倒,--这就说明很大的问题。我们这样来看待这首七律诗,或者才不算过于片面。问端,字淑徽,四川遂宁人,名诗人张问陶(船山)之妹,丁耦仙之妻。其女丁采芝,适县丞邹廷敭,著《芝润山房诗词稿》,惜其《阅红楼梦偶作》一诗不可见。我想一定有其自己的思想,这才引起她母亲的和韵和“教育”来。

      还有莫惟贤一首七律,并引于此:

            读红楼梦传奇偶感

        红楼一部特言情,情有可亲唤“可卿”。尤物从来为祸水,名花毕竟要倾城。湘江洒泪妃原死,杜宇思归婢借名。寄语聪明娇女子:莫将幻境认三生。

    莫惟贤,字孟徽,西园主人(失姓,名林,河南祥符人,候补知县)的继室,与元配王友兰(猗琴)等女诗人皆曾题咏《红楼》,见西园主人《红楼梦本事诗》附录(西园《本事诗》始作于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增订于同治六年〔一八六七〕,所附诸作,当亦不出此一时期)。可惜这位莫夫人也以女道学的见解和口吻来教训女流。足见在妇女读者中,也是有不同的思想在矛盾斗争着的。

      道、咸之间的一位满族女诗人扈斯哈里氏,著有《绣餘小草》六卷(光绪二十二年刊本,又有二十九年石印本),其卷二叶六、叶七有题咏《红楼梦》者数首,今选录七律二篇:

            阅葬花词有感

        春尽枝头泣老莺,葬花人自具深情。身衣细葛含风软,袖舞香罗叠雪轻。柳绿桃红空色相,茵飘溷坠判枯荣。无穷心事时怜汝,肯许芳尘压落英。

            观红楼梦有感

        真假何须辩论详,斯言渺渺又茫茫。繁华好是云频幻,富贵无非梦一场。仙草多情成怨女,石头有幸作才郎。红楼未卜今何处?--荒址寒烟怅夕阳。

    扈斯哈里氏身世不甚详,只知为诚斋德某女,夫式堂惠某,官观察,宦袁州。氏又著有《江西宦游纪事》二卷,《闺训十二则》。生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八),二诗则作于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其时年仅十三岁(虚岁,实只十二岁),而能作出这样的七律来,诗纵然不能说很高,但已引人注目。女诗人有时不免有父兄辈润饰之例,但是即使是如此也总得自具一定的基础水平,也不是全部代为捉刀。这位十二三岁的少女,除了对木石姻缘寄慨以外,还对繁华富贵表示了她的不甚为然的(尽管是带有空幻虚无思想色彩的)看法。作为女诗人题红七律,仍有其相当的地位。)

      总起来看,女诗人的题红七律,真正出色的却不多。现在再来看一些七律以外的作品。

      徐畹兰有《偶书石头记后》七绝句,载《鬘华室诗选》,见《香艳丛书》六集(宣统二年刊,一九一〇):

        情天同是谪仙人,两小无猜镇日亲。记否碧纱厨里事,欢呼卿字作颦颦。

        又送春归感岁华,阿侬生小恨无家。伤心一样同飘泊,凄绝东风葬落花。

        菊花香里快飞觞,斗韵分笺粉黛场。试问清才谁冠首,当时独让病潇湘。

        凉月模糊香不温,懒调鹦鹉掩重门。窗前悔种千竿竹,赢得斑斑渍泪痕。

        药炉茶鼎篆烟浮,风雨幽窗一味秋。知否多情天亦妒,罚卿消瘦罚卿愁。

        儿家因果自家知,作茧春蚕自缚丝。了尽相思还尽泪,三生误煞是情痴。

        梨花落尽不成春,梦里重来恐未真。漫道玉郎真薄倖,空门遁迹为何人?

    诗笔较工,七首全部属黛玉,格局亦与别家“分人分事”的图咏式不同。最值得提出的是结篇结句,表出了这位女诗人自己的见解,指出了向空门求取一种慰藉,其问题的本质到底何在,反对只论形迹现象的表面看法。就程本续书的结局来说,这首诗是一佳作。文章不一定每篇每节都全部正确,逐句逐字都超妙入神,只要其间有一两处真有特色,提出创见,可资启发读者的神智,也就足以传世不没了。

      上面这些女诗家,毕竟还不能说对《红楼梦》的认识已然达到了高度深度,大都还只集中在感叹“情缘”、悼惜黛玉、自伤身世这一面。这显然是受了程本的局限。但是即使同是程本的女读者,感受也并不都是雷同的。今举一例为证:

            题直侯所评红楼梦传奇⑵

        独立苍茫愁里住,古今一箇情回护,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潇湘水上发蘅芜,香草情怀屈大夫。天名离恨无由补,泪洒苍梧竹欲枯。繁华馨艳传千载,--买椟换珠可胜慨!作者当年具苦心,那知竟有知音在。天机云锦妙无痕,指月拈花与细论。情里夺来南董笔,梦中吟醒石头魂。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纷纷说梦几痴人,--请君一听鲸鱼声。

    这首七言歌行是江西女诗人范淑之作,直侯是她哥哥,元亨的表字。元亨尝作《红楼梦评批》三十二卷(稿本已佚),这是妹为兄题《评批》而写的诗,虽然还不是直接题品《红楼梦》的,而其重要性却不容忽视。--现在先将范淑的情况简介一下:

        淑字性宜,号种菊秋农,江西德化人,生道光元年(一八二一),卒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年止二十六岁,不嫁而亡。祖父官知县,父正衍,为贡生,是一个不太高层的封建家庭。兄元亨,妹润(端宜)。大排行第六。母张氏,多病先逝。家境清寒,室无婢媪,她自幼操作一切炊汲劳动,并在屋后辟小菜园,率弟妹“荷锄抱瓮”。由于“骨肉离析,爨火常虚”,事亲抚妹,心力交瘁,竟以成疾。她短短的一生,“家庭之际,虑患操心,极于怫鬱”。兄元亨初名大濡,咸丰二年中举人,一生困顿,托于幕食,年三十七卒。妹润嫁一同邑少年,仅一年,以忧卒。“天属陵替,门内伤慼之故,尚有难可忍言者”,这样家门的一位女诗人,其遭际心情,可想而知。平生与兄倡和,感情深挚,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元亨有《问园遗稿》,淑有《忆秋轩诗钞》,附词、尺牍,合刻于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系元亨子履福刊于良乡县官廨。据元亨所撰小传,“妹虽为诗,自言己得,不务名誉,蔡编修殿齐选《国朝闺阁诗钞》,征其稿数四,妹终不愿示人,予嘉其意,不强也。”然同治十三年刊本《豫章闺秀诗钞》中已收其《忆秋轩集》一种(堂妹范涟[清宜] 《佩轩诗稿》及宋鸣琼《味雪楼集》皆在),同年刊《国朝闺阁诗钞续编》第二册亦收《忆秋轩诗集》,皆淑殁后之事,但并早于履福良乡刻。元亨除曾评批《红楼梦》外,尚有《空山梦传奇》(存),《秋海棠传奇》(佚)二剧曲。

      据说范元亨“名噪”于咸丰初,当指中举之时,那正是太平天国革命军兴,使清朝统治集团大为惶恐的时期,这位“奇穷”之士,对于革命军的立场态度却是反动的。不过他究竟与上层人物不同,对贫苦人民尚表同情。其《冻鸟篇》写道:“……所幸我与尔,一椽托庇寓。北郊冻馁多,敝衣不掩跗;既无室庐依,何有羽毛具?岂不同体肤,安能竞霜露?愿得回春风,一为温穷庶!”他耻趋时名,自居于“不肖”之地,如《作诗》篇云:“少日任天籁,涂抹杂妍媸;中忽趋时名,风格日以卑;疵颣固云少,真味亦浇腐。此事有心得,悦人真自欺!幡然幸早悟,痛惩从前非。充此不肖心,岂惟文字疵!我有朱弦琴,弹之声逾希;亮非众耳悦,君子意何为?!”其《忧来辞》伤妹病,写困境,真切动人:“有妹弱二岁,少小最亲密;廿载共贫困,忧患难殚述。我顽尚不支,况汝闺阁质!”果然积劳致病,一卧三年,“暮从公府归,寒灯耿虚壁;呻吟苦力薄,有泪不能滴。对之不忍言。慰语复狼藉……”可是他自己的妻室也是个病人,“入室见病妇,憔悴日以益;未免私心怜,操作未尝息;为言小姑病,忧思辄形色……”最后至于感叹:“骨肉已如此,生趣那可得?呜呼彼苍天,劳人肠断绝!”--如此摘叙一下,亦足以见其兄妹境况之一斑了。

      范淑也是个有思想的人,其诗笔蕴藉,含思凄婉,读去倍觉哀恻,然而并非没有愤慨激情。《失题》诗有云:“大地不能逃愤激,谿山有路羡鸢鱼。冷心到死灰翻热,痛哭而今泪不枯”,其情怀可见。集中佳作很多,不能备引。今只录两三篇足以见其寒苦生活境界的:

            残脂即事

        断炊终不断清娱,积雪无尘未忍除。最喜柴扉人迹绝,压门三日尚如初。

            风雨夕(之二)

        误料严寒未有期,薄棉典尽落花时。窗风凄紧灯先觉,庭雨高低竹自知。传说遥山尤积雪,不堪明日又无炊。闭门无异隆冬境,消受长更静背诗。

            幾日

        幾日厨烟绝不扬,苔花碧染甑尘香。断非佳节如寒食,差免痴人笑饭囊。入瓦雪珠声琐碎,支风灯影境凄凉。鼠知求食空劳苦,衔得残书过草堂。

    处在这样景况中,一位弱女,苦支了二十五载年华,还能写出很美的诗句--

            秋园晚望

        西风昨夜度重关,一片哀蝉晚未阑。化影暗扶凉意出,乱云飞送雁声还。夕阳渡水初登岸,红叶传秋渐入山。万事苍茫莫回首,别离犹幸在人间。

    中间二联,不愧名作。正惟如此,这兄妹二人不同于那些富贵俗人,对《红楼梦》的理解和认识就要深刻得多(当然,也并不是就完全正确了)。

      范淑这首题兄作《红楼梦评批》的歌行,用笔可说是双管齐下,既是说范元亨,也在说曹雪芹,--“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正是如此。她慨叹那些读《红楼梦》而只知着眼于繁华香艳的,完全是买椟还珠,倒置了本末。这种见地,也和孙荪意、吴藻、金逸等江浙女士专门悲悼黛玉身世遭际的并不全同,值得我们十分重视。

      范淑妹兄,对《红楼梦》的题咏应该不止这一首,有些迹象说明她们对它兴趣很大,如元亨所作《白秋海棠》七律诗,全用小说中原韵(门、盆、魂、痕、昏),即其遗迹(其《空山梦》传奇,填词皆不设宫调曲牌,自度腔谱,成为创举,也是从《红楼梦》十二曲的体例而来)。范淑又尝追念:“丙申、丁酉间(一八三六、三七),姊妹辈结菊花诗社甚盛。自清宜姊别后,直侯兄远客,次侯辈相继析居,花事诗事俱废矣。”(《至问园感怀》诗自注)这分明也是受《红楼梦》的影响的一种痕迹,不过诗皆不存,--就连题《红楼梦评批》的这首好诗,也是元亨先已删弃,后来才又编入“续钞”而偶然幸得保存的。因此我想像范淑这位生活在道光年代的少女诗人,一定还另有专门题咏《红楼梦》的诗词,可惜因为她“所著诗不甚珍惜,遗佚者固多”(《诗钞》“例言”),已不复可见了。

      富贵俗人与贫病弱女,对《红楼梦》的感受和认识,有如此巨大的不同。有些显贵们,恨《红楼梦》入骨,必欲毁尽灭绝始快,而范淑却认为它是“香草情怀屈大夫”,“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这种种见识上的不同,由何发生的呢?只能是他(她)们的经济生活以及随之而形成的精神生活存在着巨大差异而有以致之吧。一部“红学史”,都应作如是观。

                                        一九六三年清明节后二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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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⑴《花帘词》道光己丑(九年)陈文述序提到“顾其豪宕,尤近苏、辛。宝钗桃叶,写风雨之新声,铁板铜弦,发海天之高唱。不图弱质,足步芳徽。”如《金缕曲》云:“生本青莲界。自翻来、几重愁案,替谁交代。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莫学兰台愁秋语,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如《新水令》云:“疏花一树护书巢。镇安排、笔床茶灶。随身携玉斝,称体换青袍。裙屐丰标。羞把那蛾眉扫。”《步步娇》云:“侠气豪情,问谁知道?”可见一斑。至《衍波词》则风格与此略无似处,有咏“美人风筝”《沁园春》,写得很好,疑与《红楼梦》第七十回不无关系。题外一句话:其题:“东洋美人图”《念奴娇》亦颇别致,写日本女妆:“遥想弱水东头,三山宛在,定有神仙侣。玉雪双趺高屐,压倒南朝莲步。云海微茫,蓬莱缥缈,空惹愁千缕……”似未见有同类之作,很值得让中外女读者一看。同时也令人会联想到《红楼梦》中宝琴介绍“真真国”美人作汉诗的事情。其馀女诗词家题《葬花图》等作尤多,一粟《红楼梦书录》增订本著录亦未备。

      ⑵到此为止,几篇文字所举诸例中已可见清代作者多称《红楼梦》小说为“传奇”,此例自张船山诗自注中已然。而杨恩寿《词馀丛话》竟云:“《红楼梦》为小说中无上上品。向见张船山赠高兰墅有‘艳情人自说《红楼》’之句,自注‘兰墅有《红楼梦传奇》’。余数访其书未得,所见者仅陈厚甫先生所著院本耳。”王国维竟亦据此入之《曲录》中,真可令人怪异。按“传奇”一词,最初即指唐人小说,后始用以指剧曲(别于元人杂剧者),然指小说之用法固未尝中绝。至清末翻译文事兴,则又用以指西洋之romance。清人凡提《红楼梦》,多称传奇即指小说,与剧本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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