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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闻记

 

  (明)祝允明

  (前闻记,一卷,明祝允明撰。祝允明事迹见本书卷三一第四九二页注释。本卷后附明梁亿所着尊闻录。)

  ○高皇帝敬天

  高皇帝以天纵之圣,功德广大,金匮之策,不可胜纪。草莽臣何敢僭窃以入私编,然剽闻一二,不敢隐嘿。其敬天事神,至于礼乐末节,罔不究心。以乐生不娶颛洁,特创神乐观居之,俾从黄冠之列。赡给优厚,所辖钱粮,例不刷卷,曰:「要他事神明,底人不要与他计较。」常膳之外,复益予肉,人若干,曰:「无使饥寒乱性。」诸武舞执干盾之属,后易楮甲,以绘兵其上,防微之意,又因以见焉。

  ○正经传

  上万几之暇,留意方策。尝以尚书「咨以羲和」,「惟天阴隲下民」二节蔡沉注误,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同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改正。因通加研校,书成,名曰书传会选。又以孟子当战国之世,故词气或抑扬太过,今天下一统,学者尚不得其本意而概以见之言行,则学非所学而用非所用。又命三吾删其过者为孟子节文,不以命题取士。

  当时礼部札付言书传曰:「凡前元科举,尚书专以蔡传为主,考其天文一节,已自差谬。谓日月随天而左旋,今仰观干象,甚为不然。夫日月五星之丽天也,除太阳人目不能见其行于列宿之间, 【 「除太阳人目不能见其行于列宿之间」,「行」原作「得」,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其太阴于五星昭然右旋。何以见之?当天清气爽之时,指一宿为主,使太阴居列宿之西一丈许,尽一夜,则太阴过而东矣。盖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动者,太阴过东,则其右旋明矣。夫左旋者,随天体也;右旋者,附天体也。必如五星右旋为顺行,左旋为逆行,其顺行之日常多,逆行之日常少。如若蔡氏之说,则逆行多而顺行少,岂理也哉?若不革正,有误方来。今后学尚书者,天文一节,当依朱氏诗传十月之交注文为是。

  又如洪范内『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一节,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阴隲下民』乃天之事,『相协厥居』乃人君之事。天之『阴隲下民』者何?风雨霜雪,均调四时,五谷结实,立烝民之命,此天之阴隲也。君之『相协厥居』者何?敷五教以教民,明五刑以弼教,保护和洽,使强不得凌弱,众不得暴寡,而各安其居也。若如蔡氏之说,则『相协厥居』事付之于天,而君但安安自若,而奉天勤民之政畧不相与,又岂天佑下民,作之君师之意哉?今后当依此说。」

  ○平吴仁言

  皇帝圣旨,吴王令旨,总兵官准中书省咨,敬奉令旨,予闻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轩辕氏诛蚩尤,殷汤征葛伯,文王伐崇侯,三圣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为救民。近覩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成,罪以情免,台宪举亲而劾雠,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湮塞黄河,死者枕藉于道,哀苦声闻于天。不幸小民,误中妖术,不解其言之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苏困苦,聚为烧香之党,根据汝、颖,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无端万状。元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而讨之,畧无功效,愈见猖獗。然事终不能济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或假元氏为名,或托乡军为号,或以孤兵自立,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运难与立功,遂引兵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称号,据我上游,爰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父子兄弟面缚舆衬,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

  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兵兴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坑其参政赵琏,囚其待制孙撝,其罪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僭号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省,扬矛直捣其近郊,首尾畏缩,又乃诈降于元,其罪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其罪五也;占据江浙,钱粮十年不贡,其罪六也;知元纲已坠,公然害其丞相达失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其罪七也;恃其地险食足,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罪八也。凡此八罪,又甚于蚩尤、葛伯、崇侯,虽黄帝、汤、文与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济斯民。爰命中书左相国徐达总率马步舟师, (「爰命中书左相国徐达总率马步舟师」,「舟」原作「周」,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分道并进,攻取浙西诸处城池。已行戒饬军将,征讨所至, (「征讨所至」,「至」原作「谓」,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备有条章。凡有逋逃臣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咸宥其罪。其尔张氏臣寮,果能明识天时,或全城附顺,或弃刃投降,名爵赏赐,予所不吝。凡尔百姓,果能安业不动,即我良民,旧有田产房舍,仍前为主,依额纳粮,以供军储,余无科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室家,此兴师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师者,即当移兵剿灭,迁徙宗族于五溪、两广,永离乡土,以御边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敬此。除敬遵外,咨请施行,准此,合行备出文榜晓谕,敬依令旨事意施行。所有文榜,须议出给者。 (龙凤十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本州判官许士杰赍到。)

  ○制度

  今士庶所戴方顶大巾,相传太祖皇帝召会稽杨维祯,维祯戴此以见,上问:「所戴何巾?」维祯对曰:「四方平定巾。」上悦,遂令士庶依其制戴。或谓有司初进样,方直其顶,上以手按偃落后,俨如民字形,遂为定制。按:洪武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日,礼部右侍郎张智同各官奉圣旨:「恁礼部将士民戴的头巾样制再申明整理。」智乃奏行:「先为软巾制度,已尝钦定, (「已尝钦定」,「钦」原作「拟」,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而小民往往成造破烂不堪,纱罗用纸粘里,竹丝漆布混同造卖,有乖礼制,合行申禁。仍前违制者,卖人买人同罪。」如此则当时巾制乃太祖自定,恐非缘维祯与手按也。

  ○公宴节钱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上谓礼部左侍郎张衡、左都御史詹徽等,以有司公宴扰民,今后支与官钞,布政司一千贯,以下衙门令衡等详定。十月初八日,衡等遂奏准行移各官司遵守。凡遇正旦、冬至、圣节,筵宴节钱,就于彼处官钱内支给,其无府、州、县都司、卫所行移附近有司关用。其钱则例:每一节,布政司一千贯 (其在城都司、卫所并附郭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赐帛耆老俱赴本司筵宴。) 府, (其在城都司、卫所并附郭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赐帛耆老俱赴本府筵宴。有都司七百贯,无都司有卫六百贯,无卫有所四百贯,无所三百贯。) 州, (其在城卫所并附郭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赐帛耆民俱赴本州筵宴。有卫五百贯,无卫有所三百贯。无所二百贯。) 县, (其在城卫所并附郭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赐帛耆民俱赴本县筵宴。有卫四百贯,无卫有所二百贯,无所一百五十贯。) 无有司衙门卫所。 (卫四百贯,所一百五十贯。)

  ○给有司官钱

  二十九年,又赐有司官朝觐每一员给与盘缠钞一百贯,在任岁支柴炭钞五十贯,并后定给引钱,为堂食费。于乎!养廉之意至矣。

  ○驿儿属对

  太祖皇帝一日阅远方驿夫,见一小儿在其中,问之,儿对曰:「臣父当此役,近日死,臣代役耳。」上曰:「你几岁?」儿对曰:「七岁。」上曰:「能作对么?」儿对曰:「能。」上曰:「七岁孩儿当马驿。」即应声云:「万年天子坐龙庭。」上大喜,蠲其役。

  ○龙须

  太祖皇帝尝进膳,于膳中得发一茎。召光禄官问之,对曰:「告陛下,此不是发。」上曰:「是何物耶?」对曰:「龙须也。」上众自捋圣须,随手得一二茎,遂叱去,不复问。

  ○欧阳都尉

  洪武中,驸马都尉欧阳某偶挟四妓饮酒,事发,官逮妓急。妓分必死, (「妓分必死」,「分」原作「闻」,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欲毁其貌,以觊万一之免。一老胥闻之往谓曰:「若予我千金,吾能免尔死。」妓立予五百金。胥曰:「上位神圣,岂不知我辈平日之侈肆乎?慎不可欺。当如常貌哀鸣,或蒙天宥耳。」妓曰:「何如?」胥曰:「若须沐浴极洁,仍以脂粉香泽治面与身,令香远彻而肌理妍艳之极。首饰衣妆,须以金宝锦绣,虽私服亵裙, (「虽私服亵裙」,「亵」原作「衣」,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不可以寸素间之,务尽天下之丽,能夺目荡志则可,只如此就捕,更无他术。」妓问其词,曰:「一味哀呼而已。」妓从之。比见上,上叱令自陈,妓无一言。上顾左右曰:「榜起杀了。」羣妓解衣就缚,自外及内,备极华烂绘采,珍贝堆积满地,照耀左右。至躶体,妆束不减,而肤肉如玉,香闻近远。上曰:「这小妮子,使我见也当惑了,那厮可知哩。」遂叱放之。

  ○勤政

  上勤民之心,振古罕俪。凡得内外封疏,即命左右疏其事,粘之壁间,甲乙治之,裁决如流,壁帖有一日数易者。

  ○示俭

  上每与宫人语,不离稼穑组紃,后宫屏障垣壁,多绘耕织像也。

  ○持志

  上持志兢业,无愧尧舜三王。每夕膳后,自于禁中露坐,玩察天象,有达旦不安寐者。盖上兼善推测,于天心无不洞然也。

  ○天王堂土地

  姑苏阖闾子城之濠, (「姑苏阖闾子城之濠」,「阖闾」原作「阊阖」,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设有东西二天王堂。其西堂东庑有土地祠神,貌甚类太祖皇帝。相传张氏僭据日,有道者潜塑此像,意谓此土地当属太祖云耳。道者失其名,盖异人也。或曰偶肖圣容,初无道者事。

  ○诛李司徒

  张九四之败,实由其伪司徒李伯升倒戈也。我太祖皇帝始命劳之以酒,花彩迎赏于京城三日,然后取对九四斩之,以示大义。此固类汉祖斩丁公事,施之尤切当也。

  ○床下义气

  洪武中,京师一校尉与邻妇通。一日侵晨,校瞰其夫出,即入门登床。夫忽复归,校仓惶伏床下。夫入房,妇问曰:「何故纔去又回?」夫曰:「我既行,见天寒,忽思尔熟寝,足露于衾外,恐尔冷,来为加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忽念曰:「彼爱其妻至此,此妇乃忍负之而与我私耶!」即取刀径杀其妇而去。少顷,有卖菜翁常供蔬妇家,至是入门,见无人即出,邻人执以闻官。翁不能明,竟诬伏,狱成。将弃市,校出登场大呼曰:「某人妻是我杀了,奈何要别人偿命!」遂白监决者:「我要面奏。」监者引见,校曰:「告上位,此妇人是臣杀了,不干卖菜老子事。」上曰:「如何?」校曰:「妇颇有姿色,臣实与之通奸。其日臣闻其夫说话,臣因念此妇忍负其夫如此,臣在床下,一时义气发作按不下,就杀了他,臣不敢欺,愿赐臣死。」上叹曰:「杀一不义,生一无辜,可佳也。」即释之。

  ○宋祭酒

  国子祭酒宋公讷,刚正威严,不忝其职。而高皇所以待之者,亦极隆厚,君臣之契,殊鲜伦比。上燕闲之际,常思见之,不欲数召以劳之,乃令画工阴写其神以来。画工受命,潜处帘幙间,讷方公服,危坐不语,画工亟图以进。上览之,收讫。明日,讷朝罢,上谓之曰:「昨日某时,卿尝公服坐堂上乎?」讷对曰:「然。」上曰:「卿何故有怒色?」讷惶恐对曰:「适一生献茶,踣而碎茶瓯,臣不觉怒。且念臣不才,不能教率所致,有负陛下委任,故含怒自讼,未责此生耳。」因问:「陛下何以知之?」上出像语其故,且笑而慰之,更赐茶若干斤。

  ○先曾祖受天恩

  洪武中,朝旨开燕脂河,大起工役,先曾祖臣焕文与焉。时役者多死,先曾祖独生全。工满将辞归,偶失去路引,分该死,莫为谋。其督工百户者 (失名) 谓之曰:「主上神圣,吾当引汝面奏,脱有生理。」先曾祖从之。既见上,百户奏其故,上曰:「既失去,罢。」先曾祖方欲叩辞,上忽又顾曰:「看你模样也似个本分的,可赏钞二十贯。」臣焕文受赐谢恩而归,乡里莫不惊羡。

  ○危素

  危学士素以胜国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学,礼待之。一日,上燕坐屏后,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为舒徐。上隔屏问为谁?素对曰:「老臣危素。」语复雍缓,上低声笑曰:「我只道是伯夷、叔齐来。」或云文天祥。

  ○嘉定县吏人

  洪武三十四年,苏郡人有为嘉定县吏者。郡中一乡人以事诖误,至县潜白吏求直之,吏曰:「今上自郡府,下及县首领官,皆廉公奉法,吾曹亦革心戒谨,岂敢私出入文牍耶?然汝事既直,第公理之,决无枉理。」乡人如教,果获伸雪。感吏情,以米二石馈之,吏惊愧欲去,辞让久之,吏曰:「我以乡曲之故,为君受一斛。」乡人别去。既半载,吏假归,遂以原粟奉乡人之母,曰:「此若儿寄我处之物耳,今以还母。」

  ○道不拾遗

  闻之故老言,其时道不拾遗。亲有见遗钞于涂者,第拾起一观,恐污践,更置阶所高洁之处耳,竟不取也。

  ○修书

  太宗皇帝大崇文教,以四书、五经经宋儒发明之后,又诸说不一,命儒臣胡广、杨荣、金幼孜等会萃去取,并纂先儒论议有裨斯道者为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通二百二十九卷,当时供赐甚渥。惟礼记先修,书成,最号精当。余帙闻日久催纂之故,或未协舆议云。或云礼经最后成,未审。其后又开局修永乐大典,凡古今言行巨细网罗无遗,意如宋太平御览之类而浩博过之。以太穰滥,竟未完凈而罢,闻其目录且几百卷云。

  ○仁庙右文 (「仁庙右文」,「右」原作「古」,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仁庙好学右文,词翰并精。尤喜科举之业,在青宫已然践祚,犹不废。每得试录,必指摘瑕病,手标疏之以示宫臣。尝戏语人曰:「使我应举,亦岂不堪作状元天子耶?」

  ○霍侍郎

  英宗皇帝在北狩时,至塞徼,俯瞰边臣,或命取财货诸物,诸臣不敢多献,或畏缩不前,多不称上旨。惟大同府同知霍瑄, (「惟大同府同知霍瑄」,原无「同知」之「同」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奉旨必极力呈进,唯恐不及。及上回銮, (「及上回銮」,「及」原作「又」,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即召见瑄,嘉劳久之。至朝,遂升为工部侍郎。

  ○睿皇征吴处士

  睿皇既复明辟,政治大新,慨然欲得贤才而用之。闻江西有吴与弼者,乃举征贤之礼起之,下诏曰:「皇帝敕谕江西抚州府崇仁县处士吴与弼,朕承祖宗丕绪,求贤图治,亦有年矣。永惟劳于求贤,然后成无为之治; (「然后成无为之治」,「无为」原作「为无」,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乐于忘势,乃能致难进之贤。闻尔与弼,潜心经史,博洽古今,蕴经国之远猷,抱致君之宏畧,顾乃嘉遯丘园,不求闻达。朕怀高谊,思访嘉言,渴望来仪,以资启沃。夫古之君子,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而独善自安,岂其本心?谅尔于行藏之宜,处之审矣。今特遣行人曹隆往诣所居,征尔赴阙,仍以礼币,以表至怀。尔其惠然就道,以副朕翘待之意,故谕。天顺三年十月十三日。」与弼既至,上表曰:「江西抚州府崇仁县民人臣吴与弼谨奏:「为荐贤事,天顺元年十二月初四日,钦蒙差行人曹隆赍捧敕书礼币降临衡茅,以臣为才而征聘赴阙,闻命惊惶,恍然自失,罔知攸措。窃缘臣虽幼承父师之训,粗涉书史,而弱龄染疾,加以立志不坚,是以虚名虽出,学实全无。迨夫暮年,疾病愈深,夙志弥怠,自愧虚度此生,付之长叹。蝼蚁微躯,何意复蒙圣明齿录。夫卑辞厚弊,惟贤可以当之,而臣何人,敢膺旷古所希之盛典哉? (「敢膺旷古所希之盛典哉」,原无「哉」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恭惟皇帝陛下,睿知聪明,圣神文武,四方风动,万国归仁。而崇儒重道之盛心,图治济时之美意,实与天地同大,日月齐明,有血气者莫不忻悦,况在于臣敢不踊跃恭命?谨于当日望阙谢恩祗受讫,日陪乡邻老稚讴歌舞蹈,伏惟圣德忧民之盛,何幸逢于今日!而负且乘之讥,实难免于舆论,于是肃将前件敕币,谨用缄封,俟春气和暖,扶疾随使赍赴阙庭,以图辞免。臣于二月十六日上道,五月十五日至京,十六日引见,蒙圣恩授臣左春坊左谕德。臣以菲才,既未经辞免礼币之荣,又安敢冒昧以受宠擢之重?谨将原赐礼币进上, (「谨将原赐礼币进上」,「原」原作「厚」,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伏望圣慈,宥臣愚戆, (「宥臣愚戆」「宥」原作「怜」,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怜臣见患两足风痹, (「怜臣见患两足风痹」,原无「怜臣」二字,据明纪录汇编本补。) 大施旷荡之恩,特回所命,放臣归田,少全微分,日将歌颂雍熙于水边林下,以毕余龄,不胜万幸,谨具奏闻,伏乞圣裁。」本年五月十七日于奉天门奏,奉圣旨:「朝廷久闻高义,特用征聘,今忽然远来,朕深喜悦。然币以将诚,官以命德,非过也,不允所辞。」既而,与弼于文华殿见,曰:「臣多病失学,不敢当聘。」奉圣旨:「莫谦,赐表里。」与弼对曰:「常礼不敢辞,聘礼故辞。」奉圣旨:「莫迂阔,不准。」久之,与弼复辞归,上乃从之,赐敕曰:「皇帝敕谕江西抚州府崇仁县处士吴与弼,闻尔与弼怀抱道德,嘉遁林泉,特遣行人造庐征聘,尔其惠然肯来,深慰朕怀。欲烦辅导东宫,授以宫职,尔以衰老固辞。留之数月,果然病势弗已,乃知本心非不欲仕,第以不能供职故尔。且以嘉猷勖朕,足以见忠厚之诚,特赐银币,用表至怀。仍遣行人送归故里,复命有司月给廪米二石,以资供赡。尔其优游桑梓,安身乐道,以度遐龄。倘精力未衰,尚期勿忘纂述,以继先贤辅教垂世之意,故谕。」

  ○英宗皇帝圣德

  英宗皇帝登遐之后,羣臣兆民,若丧考妣,哀痛之情至甚,以为神德圣政,不可殚言。然卓绝者四事尤为神圣之极:盖终世未尝以非罪杀一人,未尝差遣内官出外干事,复中宫位号,不用宫人殉葬。此皆自古人君所甚难者,而出于帝之刚明独断,其它固未能管窥蠡计也。

  按:我朝自太祖以来,皆以妃嫔殉葬,至景泰之薨犹然。迨英宗遗诏始革,自是累朝皆从之。呜呼,英庙之仁至矣!抑伏观英庙以一人之身而天顺中行事与正统中大径庭,何耶?盖英庙初以幼冲嗣位,生长深宫,未谙世故,故王振得以擅权误国,天下几危。及北狩踰年而归,于是艰难险阻备尝之矣,人之情伪悉知之矣。暨登大宝,心存慈爱,屏远权奸,精明之治,光于祖考,其故如此。

  ○英宗免礼官罪

  正统中三殿新成,上御正殿受贺,大陈礼乐,百辟济济,一时伟丽之观甚盛。而容台鸣唱者赞拜之际,偶眩于金碧煌焕,遂误呼五拜,觉之,无及矣。廷中皆惕息,谓大失瞻望,谴戾必重。礼毕,纠仪官随举劾之,天颜忽笑曰:「今日是好日子,只恐少了拜,既是误多了,也罢。」其人谢恩就位。顷之,锡宴极丰渥也。

  ○沉孝子

  吾邑之相城有一乞儿姓沉,年在中岁,每诣沈隐君孟渊所请丐,凡所得多不食,而分贮之筒篚中。隐君初不为意,久而问焉,则曰:「将以遗老娘耳。」隐君始异之,潜令人侦其所为。丐至一岸旁,坐地出箪中饮食整理之,擎至船边,船虽陋而甚洁,老媪坐其中。丐登舟陈食母前,倾酒跪而奉之,伺母接杯,乃起跳舞而唱山歌,作嬉笑以乐母,母意殊安之也。必母食尽乃更他求自得,若无得则自受馁,终不先食之也。日日如之,凡数年,母死丐始不见。隐君叹诧,亦时少周之。此非有为而为,可谓真孝矣。

  ○妻代夫死

  山西平阳府蒲州河东驿驿丞王伫妻李氏谨奏为陈倩乞恩代夫死刑事:「妾闻为人臣则当死君之难,为人子则当死父之难,为人妇则当死夫之难。为臣而不死君之难是为不忠,为子而不死父之难是为不孝,为妇而不死夫之难是为不义,此古今之常经,乃天下之大道也。洪惟我国家圣圣相承既久,教之以诗书礼乐,培之以仁义道德,励之以忠孝节义,所以百年于兹。家诗书,户礼乐,闾阎三尺之童亦知所以忠、所以孝、所以义。臣虽妾妇,幸生太平之世,叨蒙化育之恩, (「叨蒙化育之恩」,「育」原作「盲」,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岂不知忠孝节义之为当务乎!切思臣夫王伫,幼蒙父训,长沐圣恩,除授前职,为伫者正当夙夜战兢,鞠躬尽瘁,上以报朝廷荣显之恩,下以副父母劬劳之德。奚乃不知自保,出位而言,将本州知州徐孚、千户徐纶连结事情亲赍具奏,越礼犯分,罪不容逃。致蒙法司问拟,比造妖言斩罪,发都察院收监,此正朝廷至公之法,臣复何言。臣独念死者不可更生,断者不可还续,臣夫之死固自其宜,但夫之父母俱年七十之上,衰病老朽,弊惫极甚, (「弊惫极甚」,「惫」原作「慝」,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将不久于人世,而况所生止于臣夫,别无以次人丁。自夫在狱,阙人侍奉,痛哭悲号,日夜不止,茕然孤苦,死无所依。臣欲守侍公姑,则夫在监衣食断绝,不无失所,是臣孝于公姑而不义于其夫,而夫妇之道乖矣。臣欲舍公姑而供给夫之衣食,则公姑贫病饥寒,将何所恃?是臣厚于夫妇而不孝于公姑,而子妇之义阙矣。此臣于孝义不能两全,得此失彼,所以与其苟全性命以偷生于一时,不若代夫之死以全孝义也。何则?臣夫既死,夫之父母岂不痛切肝肠,忧伤致死,夫之父母既死,臣为未亡人,亦当与之偕死,是夫一人之命而三人之存亡系之也。使臣而死,则止一人之死耳,而使夫得回故里侍养父母,子以全孝于其亲,亲以得养于其子,父子怡愉享有天年之寿,是臣一人之命有以全三人之生也,此臣之死所以不足惜也。臣闻至诚可以感天地,可以动鬼神,臣蝼蚁虽微,而一念之诚,惟天可表。臣幸遇圣明,遭逢尧舜,心即天地之心也,德即好生之德也,谅雷霆无非意之怒,知天地无终弃之才。如蒙圣慈,伏望哀怜恻怛臣公姑老病饥寒之苦,饶夫一死,俾得归侍以全其父母之恩,却将臣身斩首抵罪,用彰国家大义,则夫不失其孝,臣得全其义,亦陛下教天下以孝以义之心也,岂特臣之幸甚,臣之夫之幸甚,臣之夫之父母幸甚哉!臣激切至情,冒干天听,臣不胜恐惧战栗待死之至,缘系陈情乞恩代夫身死事理,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敕旨。」成化十二年三月十六日奉圣旨:「是,都饶死罢,钦此。」

  ○平淮碑

  姚内史文粹载平淮碑,黜韩录段,人多议之。予观其后载石烈士之说, (「予观其后载石烈士之说」「士」原作「火」,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则不足于韩明甚,去取之际,言有意在,非误也。

  ○碧落碑

  碧落碑,凡数书载之,咸以为不得事实。吾衍学古编曰:「按碑云:『有唐五十三祀,龙集敦牂。』自高祖武德元年戊寅至高宗咸亨三年庚午,为五十三年,敦牂,午也。自庚午至懿宗咸通十一年庚午,计二百一年。旧云韩王元嘉之子训为母房氏立此碑,元嘉乃高祖子,然则碑刻于咸亨三年庚午,而释文刻于二百年后乎? (「而释文刻于二百年后乎」,「文」原作「之」,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世传李阳冰卧看三日,阳冰与李、杜同时人,若是则此碑已久矣。又云『道士书毕,化鹤飞去』,比之寓言可也。但不知郑承规奉何人之命而书释文耳,岂李训时不果立而后子孙始克立之与?郑承规『奉命书之』一言为可疑,岂即其人之篆欤?盖此篆多奇,恐人不解,故并释之耳。」

  允明按:宋吴桐所着五总志载其事云:「唐韩王元嘉守绛、泽二州,其子黄公为妣妃荐严作文立石,以表孝诚,文虽不同而俱名曰『碧落』。在绛州者立于天尊之背,在泽州者立于佛龛之西。绛之道馆,有开元中所立石志,谓荆人陈惟玉书。」然则碧落岂亦惟玉之笔欤?石志今不见,不知文与书如何也。虽泽碑亦不知为何人书,然可以见与绛碑同时并建,定非咸通所补立也。先公仕晋时,榻得此碑甚多,石在绛州,而泽无有矣。近胡宪副谧修志载其目,乃注云「李譔书」,当或有所据,抑误以为李训书,而又误「训」为「譔」耶?

  ○王敦杀妓

  敦杀行酒美人事见王恺传,谓为恺妓。而世说以为石季伦。乐史作緑珠传亦然,未知孰是。

  ○杨尚书

  吾乡尚书晞颜先生杨公翥,其先墓前有一石碑倾欹不稳。一日,田儿数辈聚戏其下,共推碑,碑遂仆, (「碑遂仆」,「遂」原作「远」,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羣儿一时惊散。守墓者奔告先生,盖恐先生怒,豫为羣儿家地,先生遽云:「伤儿乎?」曰:「否。」先生曰:「幸矣。可语儿家善护儿,勿惊儿也。」

  ○陈节妇

  乡先生检讨陈公继,幼而孤,母节妇,守义甚坚,教公尤笃。郡邑上其事于朝,朝命巡按御史廉核之。御史既勘结得实,复微行至其邻家楼上潜窥之,见节妇方率子灌园,节妇前行,检讨抱盎从之,步趋整肃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地,未毕,节妇入内久之,手持茶二瓯来,检讨远望见,遽掷盎趋迎至前跪地,两手捧茶而起饮之。御史不觉动容称叹,即以上闻,得准旌表门闾。

  ○片言折狱

  闻之前辈,说国初某县令之能。县有民将出商,既装载,民在舟待一仆久不至。舟人忽念商辎货如此而孑然一身,仆犹不至,地又僻寂,图之易耳,遂急挤之水中,携其货归。乃更诣商家,击门问:「官人何以不下船?」商妻使人视之,无有也。问诸仆,仆言适至船,则主人不见,不知所之也。乃始以报地里,地里闻之县,逮舟人及邻比,讯之反复,卒无状,凡历几政莫决。至此令,遂屏人独问商妻:「舟人初来问时情状语言何如也?」商妻曰:「夫去良久,船家来扣门,门未开,遂呼曰:「娘子,如何官人久不下船来?』言止此耳。」令屏妇,复召舟人问之,舟人语同。令笑曰:「是矣,杀人者汝,汝已自服,不须他证矣。」舟人哗曰:「何服耶?」令曰:「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扣门称娘子,岂有见人不来而即知其不在,乃不呼之者乎?」舟人骇服,遂正其法,此亦神明之政也。

  ○唐宋金石

  成化丁未八月,常熟李墓人治地,得古墓砖一块,极方正光莹。吾友邢丽文参宛转获观之,将致于家,不谐而毁,乃唐顾良辉墓铭。

  越月,都玄敬穆又得一石于虎丘殿中之佛后。石可二尺余,四周皆斵平如面,则唐汝南周贞之志也。玄敬即辇归之。数日,玄敬复闻花园村有旧石露在尘土,亟与史引之经、吴子明爟趣步往观,则宋德寿宫使祝公端友之葬文也。诸君遂取之,以同姓故归于允明。两月之内,连得唐宋金石凡三,亦奇事也。今录三文于此:

  顾词曰:唐故顾府君墓志铭并序  太和三年十一月八月葬府君于黄卯旧茔,礼也。曾祖思绪,祖迪,父冀。府君讳良辉,字德光。府君郎冑子也,性好幽居,丘园顺德,抑强伸弱,非公不□,死时年五十有六,兹年九月十五日遘疾,终于私第。有子四人,长顾秀,次顾□,次顾康,次顾芳,并哀号泣血,气竭而息。恐里巷移改,勒砖为铭。词曰:赳赳武夫,雄雄气色。倐忽迁化,幽魂莫测。身没名在,叹之何在。

  周词曰:唐故周府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贞,字处廉,汝南郡人也。祖度,父玩。为代素尚,介然清高,心无宦情,丘园养性,君即父之第二子也。君韫生知而挺质,禀夙植以崇因,广谈八解之门,高蹈四禅之域,至哉妙觉, (「至哉妙觉」「妙」原作「好」,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无得而称焉。何期积善无征,歼我贤哲,以开元二十八年正月二十日寝疾,终于私第,享年五十有七。呜呼!晷运不留,泉扉閟景。其年二月九日窆于郊西北九里武丘东山新茔,礼也。有息怀钦、怀德等, (「有息怀钦」,「钦」原作「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并陟岵缠哀,趋庭绝训,昊天殒烈, (「昊天殒烈」, 「烈」原作「裂」,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扣地崩摧。恐陵谷迁移,勒石以为铭记。词曰:惟君敬法,道俗规模,五欲斯拔,三轸齐丘。 (其一) 泰山其颓,而子安仰,抚衬增悲,惟神昭爽。 (其二) 佳城见日,石椁铭词,一扄此室,万古何之。 (其三) 天道微昧,诞育人伦,死生有命,坱轧无垠,刊真础兮纪德, (「刊真础兮纪德」,「纪」原作「绝」,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庶陵谷兮不湮。 (其四) 二文皆不着撰人名氏,顾书予未见,周书岑厉,若刀剑聚列,稍稍类李北海。宫使之文,则其子宗尹泣血志也,词繁不录。

  ○啖执炙者

  顾骠骑荣以炙啖执炙者,卒赖以保身,人皆知之。然南史阴铿传载铿一事,甚相类:「铿与宾友饮,见行觞者,回酒炙授之,众皆笑。铿曰:『吾侪终日酣酒,而执爵者不知其味,非人情也。』及侯景之乱,铿尝为贼擒,或救之获免。铿问,乃前所行觞者也。」铿在元公后,岂用其故智耶?抑延寿之误耶? (「抑延寿之误耶」,「抑」原作「柳」,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武功伯赋何文渊

  徐武功公在史馆修何尚书文渊事,赋诗曰:「温州太守重来归,昔何廉退今何违。郄金馆在已如扫,掩月堂寒空掩扉。人间固有假仁义,天下岂无公是非?老夫忝秉春秋笔,不作谀词取世讥。」

  ○讯盗

  成化中,南郊事竣,彻器,失去一金缾,一庖人执事缾所,咸谓其窃之无疑,告捕系狱,拷掠不能堪,竟诬伏。索其赃,无以为对,追之,漫云:「在坛前某地。」如其言觅之,不获,犹系之,将毙焉。俄真盗以缾系金丝鬻于市,市人疑之,闻于官,逮至,则卫士也。云既窃之,遽无以藏,遂瘗于坛前,只捩取系索耳。官与俱去发地,果得之。乃密比庖人漫言之墟相去纔数寸耳,使前发稍广咫尺,则庖人虀粉矣。讯盗之难如此。

  ○身丁钱

  沉君玉逸民漫抄有身丁钱辩云:国初苏州人户编免丁钱一万六千二百五十二贯九百四十六文,今无之。世言苏、秀身丁钱,繇丁谓为三司使日有请而除之。按:真宗实录祥符四年七月诏除两浙、福建等身丁钱凡四十五万四百贯文,则非特二州而已。当时谓实为三司使,而实录不书其请,吴人至今德谓,像而祝之甚谨。谓本幸进,天下不闻其德,而能此举,史氏不应没人之美如此。是年八月,谓言:「东封汾阴,赐与亿万,加以给复诸路常租,除免东南口筭,皇泽宽大,然有司虑经费不给。」上曰:「国家所贵,泽及于民,但敦本抑末,节用爱人,自富足矣。」则知身丁之免,决非谓所请无疑也。范文正亦居吴,父子皆近世社稷臣,所当百世祠祀,岁时奉尝之,反不如谓,闾阎之见,固不足道,而通官显人,亦从而神之,诚可叹也。然谓狡险多智,必尝叨天子之恩而归于己,既欺当世,又欺后人,惜不遇狄梁公辈一扫而清之。遂为三绝,以晓郡人云云。

  嘉熙间,金坛王实斋遂,端人也,以法从典吴门,因诛妖民徐与贤等,遂亲诣岳祠拘捕, (「遂亲诣岳祠拘捕」,「拘捕」原作「据补」,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不系祀典之神,皆碎其像而沉于河。覩谓亦在从祀之列,不胜其忿,问典谒吏李祈云:「奸谓何得庙食于此?」祈以昔曾奏免丁钱为对,实斋一时信之,乃不加罚于谓,使幸免。至宝佑间,丁大全当国,于谓同姓,骚动天下,吴门泛籴三百万乘,皆以官诰折直,马约斋、杨祖奉行甚严,莫不切齿。有士人李姓者入岳庙,出语痛责,大书一绝,焚于前曰:「实斋昔欲便加刑,幸得全完土木身。底事畧无悛改意,又教孙子害生民。」诗传四方,人皆发笑。今两浙诸郡皆不纳身丁钱者,乃因韩平原秉政,日奏请而求除之,民受其赐多矣,而无一祀者。

  允明按:僧文莹湘山野录云:「吴越旧式民间尽算丁壮钱, (「吴越旧式民间画算丁壮钱」,「算」原作「等」,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以增赋典,贫匮之家父母不能保守,或弃于襁褓,或卖为僮妾,至有提携寄于释老者。真宗一切蠲免,吴俗始苏。」文莹当时人,其言想得其实。沉又反韩之不祀,则侂冑岂贤于谓哉?盖小人亦未必无一长可取也。

  ○晋元帝

  晋元之生,据本纪只云夏侯妃通小吏牛氏,盖其时牛金已为宣王鸩死久矣,后人皆云金生,误也。

  ○晁错张逵

  晁错上奏更令,诸侯皆疾错。错父谓错曰:「刘氏安而晁氏危矣。」宋苗傅既逼高宗禅位,闻外兵将起,乃忧恐,朝帝。其党张逵曰:「赵氏安而苗氏危矣。」小人不知君臣之义,惟以安危相校,视其君与己若邻人之角胜负者,今古一律,甚可叹也。然犹能识其危而不能不为,则亦何为而不改乎!所谓小人枉却做小人者,要之至愚而已矣。

  ○曾状元

  永乐中,曾状元棨以俊才入翰林,朝野耸望。一日外邦贡使至,绝能饮,上命左右觅善饮者馆伴左右,或举下僚武弁。上曰:「堂堂朝廷,岂无一大臣能饮者乎?」状元闻之,即自请于上,上问:「卿量几何?」状元曰:「只消待得此使过足矣,不必尽臣量也。」上悦,令伴之。连日痛饮,使辄大醉,状元殊无酣容,使人媿赧。事毕,上大喜,谓状元曰:「不论卿文学,只酒量岂不当作我大明状元耶?」赐酒甚厚。

  ○修史人李至刚

  李至刚与修史,偶有事,上命罢去冠服,只服士人衣巾。每旦暮出入禁门,门者诘究,至刚既不敢称其职衔,欲但称史官,又冠服不相当,乃自称为修史人李至刚。而至刚操乡音,史音如死。时馆中诸公闻之大笑,见之遂呼为:「羞死人李至刚。」

  ○咏王少卿

  正统间,有鸿胪王少卿者,善宣玉音,洪亮抑扬,殊耸观听,而其读奏之际,必多吃误。其貌美髯而秃项,朝士遂为诗以嘲之曰:「传制声无敌,宣章字有讹。后边头发少,前面口须多。」有使回问京师新事,或诵此诗,问为谁,其人遽曰:「此王少卿也。」

  ○蔑面事际

  今吴人呼素昧平生者,曰陌面不相识。陌恐是蔑字,即左传所谓「昔吾见蔑之面」之语耳。 (「即左传所谓昔吾见蔑之面之语耳」,「昔」原作「着」,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又称事务为事际。按:南史王晏专权,明帝虽以事际须晏,而心恶之, (注,事际谓举事之际。) 二字恐出此。

  ○盛寅先生

  乡先生盛启东寅,尝夜梦有人寄椒于家,久矣,急欲椒,遂私发而用之。既觉,深自咎曰:「岂吾平日义心不明,以致此耶?」迄不能寐,坐以待旦。

  ○李坛

  予尝得一故牒,中有题李郡王山东事迹,因节述于此:景定壬戌二月三日,离涟水,带涟水、西海、东海及佥军五万余人入里。二十七日,抵济南府。三月五日,小捷。三月,离济南五十里老仓口。十八日, (「十八日」,原无「日」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大捷于清河。四月三日受围,离城三十里开河筑城,凡三河三城,而围起十七路人马。高丽国兵亦来。

  自围后,城中常有白蜃气,观者以为白蛇精。史天泽总把承相差人于东平取开山人来。开山人者,即吾国捕蛇之人。一见其气,谓是白蛇精未食血,若食血了难收。今则用百日捕得此蛇,城即陷,可活得李行省。乃于白气之方, (「乃于白气之方」,「乃」原作「及」,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掘一土穴,收禁蛇于其内,早夜绕城吹牛角呪之:「大蛇不出小蛇出,小蛇不出大蛇出。」 (「小蛇不出大蛇出」,原无「大蛇出」之「出」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至六日半间,其白气腾空而去。自是李郡王似失精采,日复昏沉,虽军伍不齐,将士作乱,以至绝粮,俱不能晓。其至截屋檐草,拌盐而饲马。已而亦无,相将食人。

  七月十三日,结阵而出,人已无力,复被杀人。 (「复被杀入」,「入」原作「人」,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由是诸军间有出投拜者,云昨夜天文见,当主兵败,郡王曰:「俺每也无理会。」自是日逐兵出投拜。十八日,子出投拜。十九日,夜壹鼓,有大星坠于府治,李拈香而拜曰:「李坛死于此。」于是坐于庭中,以镊摘去长髭。二十日早,分付众出,各讨路去。王下小舟入海口,投于水,止及其腰。有一老子姓黄曰:「相公为天下不平,做出这事,何故自损?」引而登岸,至孟权府。

  千户治所密报,张相公差人缚出,严相公首问曰:「此是何等做作?」王答曰:「尔每与我相约,却又不来。」严就肋下刺一刀。史丞相问之曰:「何不投拜?」王不答。又问曰:「忽必烈有甚亏尔处?」王曰:「尔有文书约俺起兵,何故背盟?」史唤黄眼回回砟去两臂,次除两足,开食其心肝,割其肉,方斩首。令其子提其首以下山东诸郡。王有子六人,长曰崇山,次齐山、南山, (「南山」,原无「山」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乃王夫人生嫡子,封平州总管。凤山,乃搭察儿妹生。牛山、景山俱在。崇山为忽必烈取去,凤山为搭察国王取去。李王之死,身无滴血,惟是黄脓浆,尸无蝇蚋,亦可怪也。其受围之日,作水龙吟一词曰:腰刀帕首从军,戍楼独倚闲凝眺,中原气象,狐居兔穴,暮烟残照。投笔书怀,枕戈待旦,陇西年少。叹光阴掣电,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调。世变沧海成田,奈羣生几番惊扰,干戈烂熳,无时休息,凭谁驱扫?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首平燕赵。

  ○奸狱

  苏之嘉定有民家将嫁女,呼待诏 (吴俗呼栉工为待诏。) 徐达为女开面。达见女貌美,因谋为男家喜筵茶酒。 (供事之人之称。) 至嘉会日,达相事未终,辄不辞而去,约同党恶少,期共窃女。昏时,二恶少于后墉外,达复入供事。至入更,乘女独在室, (「乘女独在室」,「在」下原衍「兵」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删。) 遂突入,急负女于背,奔至后垣开门,以女授恶少,复闭门入家内,公出前门而去。乃往会恶少,同挟女去如飞,女羞惧不能声唤也。俄而男家失新妇,方共骇讶莫究,有点茶廪家长,茶酒素亡赖。且日间见其睥睨新人,殊似有奸态,况两度不辞而去,正可疑也。女父母亦言达开面事,咸以为是其所为,即同入后巷追之。巷甚永而一途,无他岐,恶少见追急,弃女而逸,达独持之行,然无计以脱之。适道旁有井,遂挤女其中。既而追及,达就执。问之不答,待旦送于县,达始吐实。乃押达往觅尸,果得之,然而男子也。达亦骇怪。又逮恶少来,恶少供吐如达词。舅姑或谓事由父母,又逮妁人及两家邻,皆无可言。于是县官与女父母、翁姑、婿、达、恶少、媒、邻咸迷惑无所决,榜示尸亲,久之竟无认者。乃姑释诸连坐羁于外,独系达与恶少,数加拷掠,终无伏。 (「终无伏」,「伏」,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作「状」。) 居年余,一日县官方到,治达,忽开封之某县 (失记) 解至二囚,一男一女也。达见之大骇,号叫:「久昧女所在,此真是也,鬼耶?」官速前问之,乃始得其实。盖方女入井,井■〈夗上月下〉不死,女大呼求救,而诸人得达于半路,只自拥之而回,喧哄间不闻井中声也。将晓,始有二男子过井旁,乃开封人,同商于松而归者。闻女声,趣视之, (「趣视之」,原作「视之趣」,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因议使一人下井取女, (「因议使一人下井取女」,「取」原作「见」,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一人以布接而出。既出,接者视之美女也,因遽起恶念,彼商独与偕,又其赀甚厚,今因而戕之,谁则知者?顾独得美妇兼其货,非计耶?遂以砖石乱投之,商毙焉,即官所出疑尸也。商得女,问知其故,谓曰:「汝第随我去,我家开封富室,汝当事我为妾。吾家叩汝,第言苏人之嫁为妾者,不然开口即死,不死亦不能还故乡也。」女惧而从之。既至家,彼商来问,商第言分手于苏州,女如商戒,相处颇善。而商故妻悍甚,毒女百端,女绝不能当。一日商出,女计诸邻妪,邻妪曰:「若固无罪,特从诱胁而来。今尔何苦自忍?」因道之奔诉于官。于是逮商同女解来审验耳。嘉定令闻之大叹息,速回文,正商诛于其县,而减达死并正恶少之辜,归妇于其夫云。

  ○南京奸僧

  诸民惟缁徒不可尽察,大奸贼多槖其间,予闻之多矣。顷闻南京一贼,尤可恶,京城外僻地有妇人探亲独行,一僧遥尾以去,至逈寂处,乃迫妇人调之,始以好语,不从,继以财贿,又不从,又继以威胁,出刀撼之,妇惧而从焉。既复谓妇曰:「我欲观尔双乳。」 (「我欲观尔双乳」,「观」原在「乳」字下,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即推什篁笷中,据坐其体,取囊间利刀割取乳头藏裹而去。妇痛绝而苏,适兵马巡逻过之,见妇仰卧道旁,口不能言,第举手指胸乳间,又指贼所去路,官知其故,亟追之,不远获焉,乃以伏法。问其割乳之故,乃是将以为炼指之用。盖割乳头之皮包于指上,复加药件和牢,然后烧之,则内肉了不痛也。予谓凡捻指、炼顶、刺血之类,必皆有术,而此事亦可备讯鞠之一知也。

  ○关千户开弓

  徐舅说向在湖襄,谒钱太守于舟中,钱说此有关千户开弓,试坐,召观之。乃觅之来,身长七八尺,伟男子也。钱命取四弓与之,关一一取张之,视其强弱。取一强者兼一弱者,两分之,令力均,乃以两手各握只弧,以帛裹四弦之中,横着口内,衔帛弦而两手提弓开,皆满焉。关自云为云长之后。

  ○义虎传

  弘治初,予得义虎事,为作传文曰:「荆溪有二人,髫丱交,壮而贫富不同。窭子以故晏安,无他技,独微解书数,妻且艳。富子乃设谋,谓言:「若困甚,盍图济乎?」篓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丰于贿,乏主计吏,觅久矣,若才正应膺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耶?」窭感谢富子,即具舟费并载其艳妻以去。

  抵山,又谓言:「吾固未尝夙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且不可得复进。留而内守舟,先容为计也。」窭从之,偕上山。富子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窭胼胝破碎,血出被踝踵不已。至极寂处,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钺斫之,窭陨绝。富子不审,谓死矣。哭下山,谓艳妻:「若夫君齿于虎,将若之何?」妇惟哭,富子又谓言:「哭无为,吾试同若往捡觅,不见乃更造计耳。」妇亦从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转引行别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拥而求淫之,妇未答。忽真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富子去,毙焉。妇惊走,心念彼习行且尔,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转身而归。迷故途而哭,倐见一人步于旁,问故,妇陈之,人言:「尔勿哭,当告之官,得归,尔舟在彼。」导之返,见舟而灭,盖神云。妇登舟,莫为计。

  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遥察之,厥夫也,妇疑骇其夫鬼欤?夫亦疑妇当为贼收矣,何尚独存哉?既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携大恸而苏,各道故。夫曰:「彼图淫若固未淫若,图死我固未死我,则我可置我憾也。」妇曰:「吾苦若死, (「吾苦若死」,「苦」原作「若」,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若固不死,图报贼,贼固自得报矣,我憾亦何不可置哉?」于是更悲而慰,更哭而笑,终归完于乡。

  祝子曰:视贼始谋时何义哉已,乃以巧败,受不义之诛于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妇不遇虎,得理于人,而报贼且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尽虎,以义表焉可也。

  ○戏语得妇

  蒋霆,余杭人。尝与二客自远归至诸暨村间,遇晚,遥望大庄宅,即趋之,宅掩双扉,内悄无人声。三人者置装小憩,俄忽雨作,众意甚不佳。蒋顾门内欲直入,二客不可。蒋言:「何伤乎,此吾妇翁家。」二人笑止之。门忽哑然而开,一叟出,揖客曰:「适闻客言颇无状,谁耶?」二人逊谢,蒋面发赤,不能仰视。叟觉之,乃特肃二客人曰:「请即寒居避雨,此郎既云云,乃吾婿耳,礼不可与客等,可立俟于门。」二人不能违,姑从之,叟遂闭门。至堂揖坐,二客通姓名,叟曰:「老夫陶某也。」暄凉罢,复咎蒋曰:「人孰无颠沛,途旅间不谨如此,岂修身之道耶?」二客又为逊谢。迨夜,命酒劳客,竟不邀蒋,蒋栖栖独倚雨檐,殊不堪也。俄雨止,月稍出,蒋将自行觅旅舍, (「蒋将自行觅旅舍」,原无「将」字,「舍」原作「客」,皆据明纪录汇编本补改。) 时将一更向尽,方起行,忽闻门内暗中低语云:「勿行,有物在此,少待,持之去也。」蒋诺,念此必二君既厚得供享,乃复窃主人物乎。良久,墙头掷出二裹,蒋取视,皆女饰饮器,俱黄白也,速负之行。不久,又闻墙头坠物声,回顾则二人耳,昏黑不能辨。又念此为二客窃逸无疑,急复开幞,取金匿怀袖间。仍负裹疾走,二人尾之,然不逼近,黎明回视,乃一妇及青衣耳。蒋大惊,驻问之,妇亦惊,既而曰:「姑到君旅邸言之。」蒋即挽与去。入一馆,密扣之,妇曰:「我主人女也,初许嫁某,今且瞽矣, (「今且瞽矣」,「瞽」原作「目」,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我不愿归。尝属意于一姻家郎,期今夕窃负而逃,我伺之不至,忽闻父入内,喧言门客妄语云云,我计为私郎的矣,亟收并少赀货,掷而踰垣,虑为人觉,故不近君。今业已如此,即应终事君耳,余固不容计矣。」蒋于是不待二友,径携之还家,绐家人以娶之途。妇入门甚贤能,为蒋生一子。

  已而思其父母不置,谓曰:「始吾将不愿从瞽夫,故渎礼至此。今则思亲不能一刻忘,迨病矣,奈何?然父母爱我甚,脱使之知,当亦不多谴,君试图之。」蒋因谋于一友,其人报当为君效委曲。乃至叟所,为商人贸易者。事竟,叟欵客,纵谈客邑中事,客言:「二三年前,余杭有一客商而归,道里间以片言得一妇,翁仙邑人也,翁宁知之乎?」叟曰:「知其姓耶?」曰:「闻之陶氏也。」翁矍然曰:「得非吾女乎?」客复说其名岁容貌了悉,叟曰:「真吾女矣。」客曰:「欲见之欤?」曰:「固也。」叟妻王媪屏后奔出,哭告客:「吾夫妇只生此女,自失之,殆无以为生。客诚能见吾女,倾半产谢客耳。」客曰:「翁媪固欲见乃女,得无难若婿乎?」叟曰:「苟见之,庆幸不遑,尚何忤情为?」客曰:「然则请丈人偕行矣。」叟与俱去。既相见,相持大恸,载之以归,母女哭绝,分此生无复闻形迹,谁复知有今日哉!婿扣头谢罪,共述往语,叟曰:「天使子为此言,真前定也,何咎之有?」遂大召族里宴会成礼,厚赀遣归之。复礼客为媒,遗贶甚伙。云事在成化间。

  ○下西洋

  永乐中,遣官军下西洋者屡矣,当时使人有着瀛涯胜览及星槎胜览二书以记异闻矣。今得宣德中一事,漫记其槩。

  ○题本 (文多不录。)

  ○人数

  官校、旗军、火长、舵工、班碇手、通事、辨事、书筭手、医士、铁锚、木艌、搭材等匠、水手、民稍人等共二万七千五百五十员名。

  ○里程

  宣德五年闰十二月六日龙湾开船,十日到徐山打围。二十日,出附子门,二十一日到刘家港。六年二月十六日到长乐港。十一月十二日到福斗山。十二月九日,出五虎门, (行十六日。) 二十四日到占城。七年正月十一日开船, (行二十五日。) 二月六日到爪哇 (斯鲁马益。 (「斯鲁马益」,「益」原作「斯」,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 六月十六日开船, (行十一日。) 二十七日到旧港。七月一日开船, (行七日。) 八日到满剌加。 (「满刺加」,原作「满加剌」,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八月八日开船, (行十日。) 十八日到苏门答剌。十月十日开船, (行三十六日。) 十一月六日到锡兰山。 (别罗里。) 十日开船, (行九日。) 十八日到古里。二十二日开船, (行三十五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到鲁乙忽谟斯。八年二月十八日开船回洋, (行二十三日。) 三月十一日到古里。二十日大■〈舟宗〉船回洋, (行十七日。) 四月六日到苏门答剌。十二日开船, (行九日。) 二十日到满剌加。五月十日回到昆仑洋。二十三日到赤坎。二十六日到占城。六月一日开船, (行二日。) 三日到外罗山。九日,见南澳山。十日晚,望见即回山。六月十四日到踦头洋。十五日到碗■〈石果〉■〈山曲〉。 (「碗■〈石果〉■〈山曲〉」,明纪录汇编本作「碗碟屿」。) 二十日过大小赤。二十一日进太仓。 (后程不录。) 七月七日到京。十一月,关锡浆衣宝钞。

  ○船号

  如清和、惠康、长宁、安济、清远之类,又有数序一二等号。

  ○船名

  大八橹、二八橹之类。

  ○天象

  下洋兵邓老谓予言:「向历诸国,唯地上之物有异耳,其天象大小、远近、显晦之类,虽极远国,视之一切与中国无异。予因此益知旧以二十八舍分隶中国之九州者,为谬也。

  ○程南云

  宣德中,尚宝少卿程南云甚宠狎。尝在禁中,上令左右引一虎蹲其所处庐旁室中,而阖其门,不令南云知之,乃遽召南云。南云起出至坐前,门忽启,虎突出,正与遇,南云惊惕号呼,久始定。 (虎乃去牙爪,不伤人。) 上大笑,更有压惊之赐。盖用为戏弄如此。

  ○逸诗

  今世传逸诗一首云:「寥落东西四十秋,而今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緑,野老吞声哭未休。」词旨殊凄怆也。

  ○尤六十王昌四

  予观角力记所载勇力者甚多,中如恶新妇,以指画山石,入指痕殆寸。又唐阙史载辛谠持斗牛之角而劈之,牛身遂两,尝怪以为近诞。近闻国初有尤六十者,则前言可信。六十南人,父以六十岁生之,因名六十。绝有力,途人或不识与竞,六十不怒,好生谓:「哥且来。」遂引其襟衫至廊檐,以手拔起廊柱,引裾压其下。人恳告之,乃复举柱出衣,其它如此甚多。当时称勇者,无不畏服。

  又近成化中,有王昌四者,力尤大。予尝得之,今录曰:义乌人王昌四,有奇力,治田不以牛,身犂而耕,妻驾之,昌一奋,土去数尺,或抵塍,塍为之动。尝馈运,昌肩舟之桅而担焉,前后仅十钟,达数百里。他舟人不知昌。乃或侮昌,昌曰:「若欲以众慑我耶?虽百人胡能为?」众恚,集邻船得百许人,争欲击昌,昌持樯拂左右,左右及拂者无弗溺者。昌山行,见蝇蚋纷然起丛薄间,眂之,有巨蛇长殆十寻,昌走不竟蛇,蛇将尾而寘之口,昌怒捉蛇尾振之,举掷空中,逮地死矣。途间遇缚虎者持鎗戟来,昌弱其具,都折而置之,拔巨竹削其端使帘甚,水以和之,火以坚之,方俯偻治未就,虎突至后, (「虎突至后」,「突」原作「哭」,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昌不及运竹,便以两手搘虎两膊而交执于一掌,抽腰间竹刺虎喉,信手一掷,踰其背后树杪毙焉。昌或久虚其力,辄手足撼掉不自休,速奔山中,拔林木数株运弄之,或提顽石行百匝。雨无为,于室则索绹如杵,数十丈寸寸搯断之,力稍解云。昌有女,力肖其父。陆有修舰,众莫致之水,造昌庐命昌,昌病命女。女往,辟人独荡舟, (「辟人独荡舟」,「人」原作「入」,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手及舟,舟在水矣。昌行四,人以行连其名呼曰「昌四」, (赞词不系。) 观此则孟贲、乌获又风斯下矣。今朝制选将军, (谓直殿者号大汉将军。) 身力相应,以长八尺, (所司有木架高八尺,选者立其旁,与之齐则是。) 担五百斤砖行殿庭二匝为合格。

  ○弄

  今人呼屋下小巷为弄。按南史萧谌接郁林王出至延德殿西弄弒之。丁度集韵:「弄,厦也,屏也。」又作■〈厂外弄内〉,盖即今称耳字,言又出衖字。 (「书又出衖字」,「衖」原作「街」,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俗又呼弄唐,唐亦洛。)

  ○娼冤

  吴邑人朱生,宣德中商于湖襄,泊舟官河下,其旁四方客云集,娼船附焉。一日,忽传名妓新王二者至矣,众竞出观,至则果艳姬也。与一优偕来,其船比朱生之舟。既数日,凡生言笑动作,娼罔不察察,有眷眷意,数以言挑生, (「数以言挑生」,「挑」原作「桃」,据明纪录汇编本改。) 生亦漫应之。一日,生登岸,独留一仆在,娼即移船,就仆密问生之年里性度及其家族生计,以及妻之妒悍,子之多寡极悉,仆一一告之,乃去。迨生还,仆陈其状,生亦不为意。明日晚,娼视生在舟,使优邀生饮,又潜告生曰:「君但言延我入舟则可,我欲有言于君耳。」生从之。娼既入生舟,饮间戚戚无欢容,生数殷勤之,娼亦漠然不欢,使其歌亦不肯。俄先去卧榻上,生曰:「小娘子既辱临近,何不开意为欢乎?」娼曰:「我自不耐烦,君勿缠殢也。」生有新衫在榻,娼取碎裂之,生亦无愠容,惟心念风尘骄贱,不足介意。酒罢就寝,中夜问之,娼顾旁舟无觉者,乃低语生曰:「我有冤,欲图之人,久不获。日者吾察君久,似见君有心人,故辄自求近,凡君身家我固悉知矣,独不见君性度,适裂衫,乃试君度耳。我用意精如此,不知君有此力量否?若果能担负,则我事乃济,而君亦不为无益也。」生曰:「吾素负义侠,岂不能庇一妇人乎?」娼潜然曰:「我非娼,淮安蔡指挥女也。吾父以公错调湖广之襄阳卫,挈家以行。至江中,舟人王贼乘父醉挤之江,并母死焉,僮婢悉尽,以我色独留犯乏,呼为妾。吾父赀素丰,贼厚载欲商于他。不几日,复为盗劫,吾贼仅免死,吾家赀乃空焉。贼欲归,以有我不可,进退维谷,遂以身畔余赀买小舟,使我学歌舞为京娼而来此。君能复吾雠于官,我终身事君为妾侍耳。」因出父文牍示生,生慷慨许诺。翌日优来曰:「二姐未起乎?」生大詈贼:「贼不知死所,复觅二姐乎?」优知事泄,随生语自投于水, (「随生语自投于水」,「生」原作「住」,据明历代小史野记改。) 生遂持娼归家,娼卒老焉。

  ○近时人别号

  道号别称,古人间有之,非所重也。予尝谓为人如苏文忠,则儿童莫不知东坡;为人如朱考亭,则蒙稚莫不识晦庵。嵬琐之人,何必妄自摽榜。近世士大夫名实称者固多矣,其它盖惟农夫不然, (「其它盖惟农夫不然」,清说郛本枝山前闻无此八字。) 自余闾市村曲细夫未尝无别号者,而其所称非庸浅则狂怪。又重可笑,兰桂泉石之类,此据彼占,所谓一座百犯。又兄山则弟必水,伯松则仲叔必竹梅,父此物则子孙引此物于不已,噫,愚矣哉!至于近者,则妇人亦有之。又传江西一令尝讯盗,盗忽对曰:「守愚不敢。」令不知所谓,问之左右,一胥云:「守愚者,其号耳。」则知今日贼亦有别号矣,此等风俗不知何时可变。

  附录:

  前闻记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明祝允明撰是书杂载前明事实散无统纪大抵于所为野记中别撮为一书而小更其次第如野记载洪武三年二月命制四方平定巾二十四年又谕礼部待郞张智申明巾义其下注云旧传太祖召杨维桢问以所戴巾对曰四方平定巾而是书则取野记之小注为正文后附以洪武三年二十四年事则辞义全复也又如野记载太祖闻危素履声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是书则曰我只道伯夷叔齐来或云文天祥葢仍是一条而小变其语耳明人欲夸著述之富每以所着一书分为数种往往似此不足诘也(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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