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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征后录

 

  明·金幼孜

  永乐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庚寅,上躬帅六师,往征瓦剌胡寇答里巴、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等,马步官军凡五十余万,予与学士胡公光大、庶子杨公勉仁偕扈从。是日辰时启行,由安定门出,午至清河下营。晚微雨,夜复骤雨,五更雨止。十八日,晨发清河,午至沙河。命光禄寺赐酒馔。

  十九日早,雨,晨发沙河,途间雨止。午次龙虎台。午后复雨。二十日,晨发龙虎台,度居庸关。午后至隆庆州下营。

  二十一日,至榆林,雨。午后至怀来下营,雨不止。二十二日早,雨止,发怀来。午次沙城。晚晴。

  二十三日午,次鸡鸣山,大风。

  二十四日,午次泥河。

  二十五日,次宣府。大风,雨下即止。是日谷雨。

  二十七日,晨发宣府,午次宣平。大风。二十八日,次德胜口,晚发风下雪。二十九日,度野狐岭,风寒。午后次兴和。

  三十日,风寒。四月初五日,移营于兴和北十里沙城。

  初六日,大阅军士。

  初十日,次红桥。是日立夏。十一日,次凌霄峰,即兀出于伯颜。雨连霄不止,甚寒。十二日早,雨。食后发凌霄峰,午后次大石镇,无水,暗宿。十三日早,微雨,午前次五云关,即哈剌罕。有水。十四日,霜寒。次高平阜,即忽牙撒里秃。十六日,次杀虏城,即答虏城。

  十七日,次龙沙甸,即阿兰恼儿。午后雨。十八日,次锦云碛。大风雨雪,晚复晴。

  十九日,次小甘泉。二十日,次大甘泉。

  二十一日,次清水源,即马塔马。二十四日,午发清水源。晚次屯云谷。无水,自清水源载水至,作晚餐。二十五日,次玉雪冈。是日小满。

  二十六日,发玉雪冈。晚次玄石坡。大风。二十七日,次鸣毂镇。二十八日,发鸣毂镇。晚次清风壑。无水,大风。二十九日,早寒。午次归化甸。

  五月初一日癸酉,早寒。午次哈杨林戍。初二日次禽胡山。

  初七日,大风寒。晨发禽胡山。晚次香泉戍。初八日,风寒。巳时发香泉戍。午后次广武镇,即哈剌莽来。夜雨。初九日,大雷雨,下雹如雪,积地二三寸。

  初十日,次怀远塞。

  十一日,次玉带川,即柴秃。是日芒种。十二日,次富平镇,即兀儿秃。

  十三日,次翠幕甸。无水,暗宿。十四日,次长山峡。少水。十五日,次至喜川。十七日,至环秀冈。

  十八日,午发环秀冈。暮次野马泉。暗宿。十九日,次蒙山海。二十日,午发蒙山海。晚次威武镇。二十一日,午前发威武镇。晚次通泉泊。二十三日,牛次饮马河。微雨,晚晴。二十六日,夏至。

  二十七日移营于饮马河北十里,凡五渡河。至暮营,大雷雨。二十八日,次饮马河。二十九日,早食后复自饮马河北仍五度河。午前次饮马河西三峰山。

  六月初一日壬寅,次饮马河、清流港。初二日早,微雨,发清流港,循饮马河行。二十五里,复晴。下营,午后再行。至暮次崇山坞。无水,暗宿。初三日,晨发崇山坞。午后入一山峡,长数十里,有水,下营作午炊,食后再行。晚次双泉海,即撒里怯儿,元太祖发迹之所。旧尝建宫殿及郊坛,每岁于此度夏。山川环绕,中阔数十里,前有二海子,一盐一淡,西南十里有泉水、海子一处,西北山有三关口,通饮马河、土剌河,胡人常出入之处也。

  初四日,微雨。午晴,次双泉海。前哨马来报,哨见胡寇数百人,稍与战皆退去。

  初五日,午发双泉海,暮至西北三峡口,即康哈里该。无水。是日,前哨马与寇相遇交锋,杀败胡寇数百人宵遁。初六日,次苍崖峡。

  初七日,次急兰,忽失温贼首答里巴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扫境来战。去营十里许,冠四集,列于高山上,可三万余人,每人带从马三四匹。上躬擐甲胄,帅官军精锐者先往,各军皆随后至,整列队伍,与寇相拒。寇下山来迎战,火铳四发。寇惊弃马而走,复集于山顶东西,鼓噪而进,寇且战且却。将暮,上以精锐者数百人前驱,继以火铳,寇复来战。未交锋,火铳窃发,精锐者复奋勇向前力战,无一不当百。寇大败,人马死伤无算,皆号痛而往,宵遁至土刺河。上乃收军,回营已二鼓矣。遂名其地曰“杀胡镇”。

  初九日,移营向西十里许。晚雨下,风寒。初十日,颁师。午次回流甸。晚微雨,风寒。

  十一日,晨发回流甸。午山三峡口,余寇复聚峡口山上。又有数百人据双海子。诸军乃以火铳先击据海子者,寂知不能拒,遂遁。余寇在山峡者,恐火铳再至,亦遁去。晚次双泉海。十二日,次平山镇。十三日,次饮马河清源峡。是日小暑。

  十四日,次饮马河平川洲。十五日,次饮马河青杨湾。十六日,次饮马河三峰山。十七日,渡饮马河,西北三峰山东南下营。阿鲁台遣头目数十人诣军门竭见,上皆赐以衣服绢帛米粮,复劳之酒肉,遣回。

  十九日,移营于饮马河北旧下营处。二十日,午后渡饮马河,凡三渡水,循河行数里下营。二十一日,循饮马河南岸东行数十里下营。二十三日,次青山峡。微雨。无水,暗宿。

  二十四日,晚次蒙山海。二十五日,午后发蒙山海,途中骤雨即止。暮次野马泉。二十六日,次环秀冈。二十七日,次至喜川,暮再行十里下营。

  二十八日,次黑山峪。是日大暑。

  二十九日,次翠幕甸。三十日,次富平镇。七月初一日,次玉带川,大风微雨。初二日,太风。初三日,次怀远塞。初四日,次广武镇,过二十里下营。午后,大风,微雨。

  初五日,晨发广武镇,午前过香泉戍。午后次禽胡山。写《平胡诏》,其晚就遣都指挥李瑛同中官赍回北京。

  初六日,次杨林戍。晚下雨。初七日,次归化甸。晚微雨,复晴。

  初八日,午前发归化甸,途中下雨,晚次清风壑。初九日,次鸣毂镇。午后复起营,晚次玄石坡。初十日,次屯云谷。十一日,次清水源。

  十二日,次小甘泉。十三日,次锦云碛。上召赐食烧羊、烧酒。其日立秋。

  十四日,次龙沙甸。下雨。十五日,次杀虏城。微雨,晚晴。十六日,过高平阜,下雨。午后次五云关,更度山二十里下营。十七日,晨发五云关,过大石镇,午后次陵霄峰。上召赐食烧羊、烧酒。

  十八日,次红桥。十九日,次兴和。

  二十一日,晨发兴和,度野狐岭,过德胜口,午后次万全。大风雨。

  二十二日,午次宣府,下雨,至更尽雨止。二十三日,次泥河。下雨。二十四日,次鸡鸣山。途中微雨。晚,上召赐桃子及食羊肉、酒。

  二十五日,午次土墓。

  二十六日,次怀来。二十七日,次永安甸。

  二十八日,雨。是日处暑。晨发永安甸,度居庸关。于后次新店。大雨。晚,奉旨同光大、勉仁先回。

  八月初一日,早,文武百官迎驾由安定门入。上升殿,群臣上《平胡表》,称贺而退。

  金幼孜 (1368—1431) 名善,以字行,号退庵。新淦人。建文进士。成祖时迁文渊阁大学士。随成祖历次北征,所过山川险要处,成祖命记之,据马鞍立就。仁宗朝任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宣宗时修两朝实录,任总裁官。谥文靖。有《北征录》、《金文靖集》等。

  金善

  [明](公元一三六八年至一四三一年)字幼孜,新淦人。生于明太祖洪武元年,卒于宣宗宣德六年,年六十四岁。建文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永乐初,(公元一四O三年)累迁谕德兼侍讲。北征时,所过山川要地,辄命记录。有旨属起草,据鞍立就。洪熙初,(公元一四二五年)官至礼部尚书。卒,谥文靖。善所为文章,与杨寓诸人相亚。撰有金文靖集十卷,与北征录(均《四库总目》)同行于世。

  【金幼孜(1367-1431)】 金幼孜名善.明时徘山人(今属罗田镇)。建文二年(1400)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永 乐元年(1403)任翰林检讨。与吉水学士解缙同值文渊阁,升侍讲.为太子讲学。幼孜讲授《春秋》而进呈《春秋安旨》三卷。八年.鞑靼本雅失叛明.永乐帝亲征.幼孜扈从,命其记录所过山川、风土人情。幼孜才思敏捷往往据鞍立就。军至胪胸河(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克鲁伦河)大获全胜,本雅失七骑西遁。幼孜奉旨写平胡诏,代拟敕谕数道。十二年.与胡广、杨荣等编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升翰林学士。十八年晋文渊阁学士。二十二年四月,鞑靼阿鲁台犯境.永乐帝再次亲征。六月中军至答蓝木纳儿河(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不见敌踪.兵士疲惫,幼孜独请班师获允。回师途中.帝就还京后将军国大事交付太子一事,与幼孜等商议.足见对幼孜的信任。八月十八日军至榆木川(在今内蒙多伦西北),永乐帝病逝。杨荣急驰京讣告,幼孜与马云为稳定军心,密不发丧.每日晋见、进食如常仪。一切诏令,皆出幼孜手。护丧归京,计程七日,于是民间有幼孜“七日为君”的故事流传。洪熙元年〔1425)拜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不久加太子少保衔兼武英殿大学士,年底升任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如故,支领三俸。当时,法司判死罪冤屈太多,帝命法司,凡判死罪案,必须“会知三学士”(幼孜、杨士奇、杨荣)。宣德元年(1426)诏幼孜为总裁,修纂永乐、洪熙两朝实录。宣德六年卒.谥“文靖,葬暮膳山。主要著作有《北征诗》、《北征录》,后人集其遗文辑成《文靖公全集》传世。《明史》有传,载《中国文学家大辞典》、《中国名人大辞典》。

  列传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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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缙 黄淮 胡广 金幼孜 胡俨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子元,为元安福州判官。兵乱,守义死。父开,太祖尝召见论元事。欲官之,辞去。

  缙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甚见爱重,常侍帝前。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谕缙:“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略曰: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又今《六经》残缺。《礼记》出于汉儒,踳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以颜路、曾昽、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若夫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绝倡优,易置寺阉。执戟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贪。释、老之壮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绝其欺诳。绝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县。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申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

  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也。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每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趋媚效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屈于下僚;孝廉人材,冥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捐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辞。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古者善恶,乡邻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臣欲求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帅。将见作新于变,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

  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妄诞,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不必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也哉。

  臣观地有盛衰,物有盈虚,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果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轻重无别。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欲拯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

  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及今宜敕有司整葺,宽之以岁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兼教民兵。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校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

  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风化之所由也。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倡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进退奔趋,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励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厉,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惩矣。

  臣但知罄竭愚衷,急于陈献,略无次序,惟陛下幸垂鉴焉。书奏,帝称其才。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

  缙尝入兵部索皁隶,语嫚。尚书沈溍以闻。帝曰:“缙以冗散自恣耶。”命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得罪死,缙代郎中王国用草疏白其冤。又为同官夏长文草疏,劾都御史袁泰。泰深衔之。时近臣父皆得入觐。缙父开至,帝谓曰:“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归八年,太祖崩,缙入临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谪河州卫吏。时礼部侍郎董伦方为惠帝所信任,缙因寓书于伦曰:“缙率易狂愚,无所避忌,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冉阝哈术来归,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颇皆亿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事,为詹徽所疾,欲中以危法。伏蒙圣恩,申之慰谕,重以镪赐,令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皆已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第,洊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何图诖误,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暑,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伍于吏卒,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或遂南还,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伦乃荐缙,召为翰林待诏。

  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

  寻进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及《列女传》。书成,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立,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帝尝召缙等曰:“尔七人朝夕左右,朕嘉尔勤慎,时言之宫中。恒情,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因各赐五品服,命七人命妇朝皇后于柔仪殿,后劳赐备至。又以立春日赐缙等金绮衣,与尚书埒。缙等入谢,帝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一日,帝御奉天门,谕六科诸臣直言,因顾缙等曰:“王、魏之风,世不多有。若使进言者无所惧,听言者无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与尔等共勉之。”其年秋,胡俨出为祭酒,缙等六人从容献纳。帝尝虚己以听。

  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引拔士类,有一善称之不容口。然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又以定储议,为汉王高煦所忌,遂致败。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邱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会大发兵讨安南,缙谏。不听。卒平之,置郡县。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浸衰。四年,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而不及缙。久之,福等议稍稍传达外廷,高煦遂谮缙泄禁中语。明年,缙坐廷试读卷不公,谪广西布政司参议。既行,礼部郎中李至刚言缙怨望,改交阯,命督饷化州。

  永乐八年,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皇太子而还。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缙时方偕检讨王偁道广东,览山川,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奏至,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纮、引高、得抃皆瘐死。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方缙居翰林时,内官张兴恃宠笞人左顺门外,缙叱之,兴敛手退。帝尝书廷臣名,命缙各疏其短长。缙言:“蹇义天资厚重,中无定见。夏原吉有德量,不远小人。刘俊有才干,不知顾义。郑赐可谓君子,颇短于才。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黄福秉心易直,确有执守。陈瑛刻于用法,尚能持廉。宋礼戆直而苛,人怨不恤。陈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宾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帝以付太子,太子因问尹昌隆、王汝玉。缙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惜有市心耳。”后仁宗即位,出缙所疏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观所论列,皆有定见,不狂也。”诏归缙妻子宗族。

  缙初与胡广同侍成祖宴。帝曰:“尔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缙有子,广可以女妻之。”广顿首曰:“臣妻方娠,未卜男女。”帝笑曰:“定女矣。”已而果生女,遂约婚。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女截耳誓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及赦还,卒归祯亮。

  正统元年八月,诏还所籍家产。成化元年,复缙官,赠朝议大夫。始缙言汉王及安南事得祸。后高煦以叛诛。安南数反,置吏未久,复弃去。悉如缙言。

  缙兄纶,洪武中亦官御史。性刚直。后改应天教授。子祯期,以书名。

  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性,方国珍据温州,遁迹避伪命。淮举洪武末进士,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召对称旨,命与解缙常立御榻左,备顾问。或至夜分,帝就寝,犹赐坐榻前语,机密重务悉预闻。既而与缙等六人并直文渊阁,改翰林编修,进侍读。议立太子,淮请立嫡以长。太子立,迁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黜,淮进右春坊大学士。明年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同辅导太孙。七年,帝北巡,命淮及蹇义、金忠、杨士奇辅皇太子监国。十一年,再北巡,仍留守。明年,帝征瓦剌还,太子遣使迎稍缓,帝重入高煦谮,悉征东宫官属下诏狱,淮及杨溥、金问皆坐系十年。

  仁宗即位,复官。寻擢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同掌内制。丁母忧,乞终制。不许。明年,进少保、户部尚书,兼大学士如故。仁宗崩,太子在南京。汉王久蓄异志,中外疑惧,淮忧危呕血。宣德元年,帝亲征乐安,命淮居守。明年以疾乞休,许之。父性年九十,奉养甚欢。及性卒,赐葬祭,淮诣阙谢。值灯时,赐游西苑,诏乘肩舆登万岁山。命主会试,比辞归,饯之太液池,帝为长歌送之,且曰:“朕生日,卿其复来。”明年入贺。英宗立,再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卒。年八十三,谥文简。

  淮性明果,达于治体。永乐中,长沙妖人李法良反。仁宗方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之。汉王忌太子有功,诡言彬不可用。淮曰:“彬,老将,必能灭贼,愿急遣。”彬卒擒法良。又时有告党逆者。淮言于帝曰:“洪武末年已有敕禁,不宜复理。”吏部追论“靖难”兵起时,南人官北地不即归附者,当编戍。淮曰:“如是,恐示人不广。”帝皆从之。阿鲁台归款,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众议欲许之。淮曰:“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帝顾左右曰:“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西域僧大宝法王来朝,帝将刻玉印赐之,以璞示淮。淮曰:“朝廷赐诸番制敕,用‘敕命’、‘广运’二宝。今此玉较大,非所以示远人、尊朝廷。”帝嘉纳。其献替类如此。然量颇隘。同列有小过,辄以闻。或谓解缙之谪,淮有力焉。其见疏于宣宗也,亦谓杨荣言“淮病瘵,能染人”云。

  胡广,字光大,吉水人。父子祺,名寿昌,以字行。陈友谅陷吉安,太祖遣兵复之,将杀胁从者千余人。子祺走谒帅,力言不可,得免。洪武三年,以文学选为御史,上书请都关中。帝称善,遣太子巡视陕西。后以太子薨,不果。子祺出为广西按察佥事,改知彭州。所至平冤狱,毁淫祀,修废堰,民甚德之。迁延平知府,卒于任。广,其次子也。建文二年,廷试。

  时方讨燕,广对策有“亲籓陆梁,人心摇动”语,帝亲擢广第一,赐名靖,授翰林修撰。

  成祖即位,广偕解缙迎附。擢侍讲,改侍读,复名广。迁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帝北征,与杨荣、金幼孜从。数召对帐殿,或至夜分。过山川厄塞,立马议论,行或稍后,辄遣骑四出求索。尝失道,脱衣乘骣马渡河,水没马及腰以上,帝顾劳良苦。广善书,每勒石,皆命书之。十二年再北征,皇长孙从,命广与荣、幼孜军中讲经史。十四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职如故。帝征乌思藏僧作法会,为高帝、高后荐福,言见诸祥异。广乃献《圣孝瑞应颂》,帝缀为佛曲,令宫中歌舞之。礼部郎中周讷请封禅,广言其不可,遂不许。广上《却封禅颂》,帝益亲爱之。

  广性缜密。帝前所言及所治职务,出未尝告人。时人以方汉胡广。然颇能持大体。奔母丧还朝,帝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建文时奸党,株及支亲,为民厉。”帝纳其言。十六年五月卒,年四十九。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文臣得谥,自广始。丧还,过南京,太子为致祭。明年,官其子穜翰林检讨。仁宗立,加赠广少师。

  金幼孜,名善,以字行,新淦人。建文二年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成祖即位,改翰林检讨,与解缙等同直文渊阁,迁侍讲。时翰林坊局臣讲书东宫,皆先具经义,阁臣阅正,呈帝览,乃进讲。解缙《书》,杨士奇《易》,胡广《诗》,幼孜《春秋》,因进《春秋要旨》三卷。

  永乐五年,迁右谕德兼侍讲,因谕吏部,直内阁诸臣胡广、金幼孜等考满,勿改他任。七年从幸北京。明年北征,幼孜与广、荣扈行,驾驻清水源,有泉涌出。幼孜献铭,荣献诗,皆劳以上尊。帝重幼孜文学,所过山川要害,辄命记之。幼孜据鞍起草立就。使自瓦剌来,帝召幼孜等傍舆行,言敌中事,亲倚甚。尝与广、荣及侍郎金纯失道陷谷中。暮夜,幼孜坠马,广、纯去不顾。荣为结鞍行,行又辄坠,荣乘以己骑,明日始达行在所。是夜,帝遣使十余辈迹荣、幼孜,不获。比至,帝喜动颜色。自后北征皆从,所撰有北征前、后二《录》。十二年命与广、荣等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迁翰林学士。十八年与荣并进文渊阁大学士。

  二十二年从北征,中道兵疲。帝以问群臣,莫敢对,惟幼孜言不宜深入,不听。次开平,帝谓荣、幼孜曰:“朕梦神人语上帝好生者再,是何祥也?”荣、幼孜对曰:“陛下此举,固在除暴安民。然火炎昆冈,玉石俱毁,惟陛下留意。”帝然之,即命草诏,招谕诸部。还军至榆木川,帝崩。秘不发丧。荣讣京师,幼孜护梓宫归。仁宗即位,拜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寻加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是年十月命幼孜、荣、士奇会录罪囚于承天门外。诏法司,录重囚必会三学士,委寄益隆。帝御西角门阅廷臣制诰,顾三学士曰:“汝三人及蹇、夏二尚书,皆先帝旧臣,朕方倚以自辅。尝见前代人主恶闻直言,虽素所亲信,亦畏威顺旨,缄默取容。贤良之臣,言不见听,退而杜口。朕与卿等当深用为戒。”因取五人诰词,亲增二语云:“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幼孜等顿首称谢。洪熙元年进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学士如故,并给三俸。寻乞归省母。明年,母卒。

  宣宗立,诏起复,修两朝实录,充总裁官。三年持节宁夏,册庆府郡王妃。所过询兵民疾苦,还奏之。帝嘉纳焉。从巡边,度鸡鸣山。帝曰:“唐太宗恃其英武征辽,尝过此山。”幼孜对曰:“太宗寻悔此役,故建悯忠阁。”帝曰:“此山崩于元顺帝时,为元亡征。”对曰:“顺帝亡国之主,虽山不崩,国亦必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少保,谥文靖。

  幼孜简易静默,宽裕有容。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宴居之室曰“退庵”。疾革时,家人嘱请身后恩,不听,曰:“此君子所耻也。”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少嗜学,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能以师道自任。母忧,服除,改长垣,乞便地就养,复改余干。学官许乞便地自俨始。

  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凿桐陂水,溉田为民利。县有虎伤人。俨斋沐告于神,虎遁去。桐人祀之硃邑祠。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荐于朝曰:“俨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比召至,燕师已渡江。

  成祖即位,曰:“俨知天文,其令钦天监试。”既试,奏俨实通象纬、气候之学。寻又以解缙荐,授翰林检讨,与缙等俱直文渊阁,迁侍讲,进左庶子。父丧,起复。俨在阁,承顾问,尝不欲先人,然少戆。永乐二年九月,拜国子监祭酒,遂不预机务。时用法严峻,国子生托事告归者坐戍边。俨至,即奏除之。七年,帝幸北京,召俨赴行在。明年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辅皇太孙留守北京。十九年,改北京国子监祭酒。

  当是时,海内混一,垂五十年。帝方内兴礼乐,外怀要荒,公卿大夫彬彬多文学之士。俨馆阁宿儒,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皆充总裁官。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洪熙改元,以疾乞休,仁宗赐敕奖劳,进太子宾客,仍兼祭酒。致仕,复其子孙。

  宣宗即位,以礼部侍郎召,辞归。家居二十年,方岳重臣咸待以师礼。俨与言,未尝及私。自处淡泊,岁时衣食才给。初为湖广考官,得杨溥文,大异之,题其上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世以为知人。正统八年八月卒,年八十三。

  赞曰:明初罢丞相,分事权于六部。成祖始命儒臣直文渊阁,预机务。沿及仁、宣,而阁权日重,实行丞相事。解缙以下五人,则词林之最初入阁者也。夫处禁密之地,必以公正自持,而尤贵于厚重不泄。缙少年高才,自负匡济大略,太祖俾十年进学,爱之深矣。彼其动辄得谤,不克令终,夫岂尽嫉贤害能者力固使之然欤。黄淮功在辅导,胡广、金幼孜劳著扈从,胡俨久于国学。观诸臣从容密勿,随事纳忠,固非仅以文字翰墨为勋绩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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